第八十七章：露珠、棋纹与井边的低语
清晨，叶小杰在一种混杂着潮气的清凉与身体深处新生的、细微的麻痒感中醒来。昨夜似乎又下了一阵极细密的夜雨，空气湿润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台上那几株白菜苗——它们的每一片叶片边缘，都缀满了细密如碎钻般的晶莹露珠，在尚未完全明亮的晨光中，折射出迷离的微光，将整片叶子勾勒得玲珑剔透。
他凝视着那些露珠，它们大小不一，分布也疏密有致，有的聚在叶尖将坠未坠，有的沿着主叶脉排列成串，有的则散落在叶缘锯齿的凹陷处。这景象，竟比昨日干燥时观察叶脉，更添了几分灵动与玄妙。他不禁想起《万象枢机初解》中一句晦涩的话：“天光下澈，地气上腾，遇冷凝华，是为露。观露之聚散，可知阴阳交汇之微，气机流转之迹。”
露之聚散……阴阳交汇……气机流转……
他似懂非懂，只是觉得这些晨露的分布，似乎并非完全随机，仿佛暗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与叶片本身形态、夜间风向、湿度变化相关的“规律”。
【叮！清晨观察任务：‘点露成图’。】
【要求：选择窗台一片带露的白菜叶，仔细观察其上至少十颗露珠的分布位置、大小、聚散情况，尝试在脑海中将这些露珠的位置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极简的、抽象的‘图案’或‘脉络’。持续观察不少于五十息。】
点露成图？将露珠连接成脉络？这任务颇具诗意，也暗合他研习阵道所需的空间想象与关联思维。叶小杰立刻收敛心神，选中了中间那株白菜苗最大的一片叶子。他开始默数叶片上的露珠，并尝试在脑海中，以意念的“线”，将那些较大、较显眼的露珠，按照它们之间相对的位置关系，虚拟地连接起来。
一颗在叶尖，是起点。向左下方，两颗几乎挨着的略小露珠。向右，沿着叶缘，三颗间距几乎相等的……再向上，回到靠近叶柄处一颗孤悬的……他全神贯注，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幅由“点”和虚拟“线”构成的、极其简陋且不规则的网状图案。这图案毫无美感，更谈不上什么玄奥，但当他完成连接，再回看那片真实的、带着露珠的叶子时，忽然觉得，自己对这片叶子上“水”的分布，似乎有了一个更整体、更“结构”性的认识。仿佛那些随机散落的露珠，被这虚拟的“线”赋予了某种内在的联系。
五十息在专注中飞逝。奖励的清凉感涌入脑海，带来一阵清明。他感觉自己的观察似乎真的“穿透”了表象，触及到一丝更本质的、关于“分布”与“联系”的皮毛。
上午，喝药，吃粥。赵氏喂粥时，脸上带着笑，闲聊道：“今早我去井边打水，碰到王婶了。她家小子虎子，不知从哪儿捡了块破石板，上面有些纵横交错的凹道，像是棋盘，又不像咱们平常下的那种。虎子当宝贝似的，在井台边摆弄，说是在学什么‘古谱’。”
棋盘？古谱？叶小杰心中微动。棋道，纵横十九道，演化无穷，其中蕴含的布局、计算、势的争夺，与阵道岂非有异曲同工之妙？《万象枢机初解》里似乎也隐约提到过“弈理通阵理”的说法。可惜，他对象棋都只是略知皮毛，围棋更是完全不懂。不过，一块刻有古谱的石板？这倒是件有趣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表示感兴趣。
赵氏会意，笑道：“你也觉得稀奇是吧？等会儿我让小草去问问虎子，能不能把那石板借来看看。不碰，就让你瞧瞧那纹路。”
午后，小草果然捧着一块巴掌大小、一指来厚的深灰色石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哥哥，虎子哥借的，说只能看一会儿，他还要研究呢。”
叶小杰目光落在石板上。石板表面被打磨得相对平整，上面用尖锐之物刻出了纵横各九道的细线，构成一个简单的网格。而在网格的一些交叉点上，还刻着一些深浅不一、大小不同的小圆坑，有些地方圆坑密集，有些地方稀疏，有些则呈现出特定的、似乎有规律的形状。
这显然不是标准的围棋棋盘（纵横十九道），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简易的棋类，或者，干脆就是孩童的涂鸦？但那些圆坑的分布……叶小杰凝神细看。他尝试用观察露珠分布时的方法，去看这些圆坑。很快，他发现，这些圆坑似乎并非完全杂乱。在棋盘的右上区域，几个圆坑隐隐形成一个向外扩张的“尖”形；左下区域，则有几个圆坑呈“品”字状相互呼应；中腹地带，圆坑较少，但有一个较大的深坑，仿佛“天元”。
这……这难道真是一局残谱的记录？是谁刻下的？虎子从哪里捡来的？后山？还是村子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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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尝试在脑海中，将这些圆坑也用虚拟的“线”连接，想象黑白棋子交替落子的过程。但这显然超出了他目前的理解能力，很快便头晕脑胀。
【要求：仔细观察石板上的刻线网格与圆坑分布，尝试推测其可能代表的‘棋局’逻辑（如：圆坑代表棋子，深浅可能代表落子顺序或重要性），并在心中进行最简单的模拟推演（如：假设先手后手，尝试‘走’出接下来可能的三步）。】
叶小杰苦笑，这任务难度不小。但他还是尽力而为，将石板上的刻痕牢牢记住，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复盘”那些圆坑的位置，胡乱猜测着可能的行棋规则。他不懂围棋，只能凭借最朴素的“连接”、“包围”、“占据要点”的想法去推演，结果自然是漏洞百出，但也勉强在意识中“走”了几步虚棋。
当他疲惫地结束这自娱自乐般的推演时，奖励的清凉感如期而至，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对“网格”、“点位”、“相对位置”这些概念，似乎有了一种更具体的、来自实物的认知。这对他理解《万象枢机初解》中关于“定位”、“布子”的基础概念，或许有所帮助。
“小草，把石板还给虎子吧，谢谢他。”叶小杰用眼神示意。石板虽有趣，但毕竟是人家的东西，而且看久了也费神。
小草乖巧地点头，捧着石板出去了。
下午，孙老头来诊脉，又带来了些晾干的草药样本，让叶小杰嗅闻辨认，算是另一种“接触”医道的方式。其中有一味“远志”，气味淡而微苦，孙老头说此物能“安神益智，交通心肾”，对叶小杰目前需大量用脑思考的情况或有裨益，日后或可加入药膳。
嗅着草药的气味，叶小杰忽然想到，这“气”，是否也可以作为一种“阵”的媒介或感知维度？不同的药材，气息不同，性质各异，若在特定方位放置特定药材，其散发的气息，是否也能微弱地影响局部区域的“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记在心里。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临近傍晚，赵猎户在赵氏的搀扶下，竟然慢慢挪到了叶小杰屋里。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一进来就大着嗓门说：“小杰！今天感觉咋样？手指头能动了？好！太好了！妈的，躺了这些天，骨头都锈了！等老子再好点，非得把咱们村篱笆全换成碗口粗的木桩不可！看哪个王八蛋还敢打咱们村主意！”
赵氏连忙让他小声点，别吵着叶小杰。
叶小杰看着赵猎户，心中温暖，也想起了自己关于村庄防护的构想。他眨了眨眼，目光看向窗外，又看向赵猎户，试图传达什么。
赵猎户粗中有细，看了看叶小杰的眼神，又顺着看向窗外，挠挠头：“小杰，你是想说……村子？”
叶小杰轻轻眨了一下眼。
赵猎户神色郑重了些，压低声音：“你放心，这次的事，村里老少爷们儿都记着呢。村长和孙伯也商量了，往后巡夜不能松，还要在村子几个口子上，弄点更实在的玩意儿。我琢磨着，光是加高篱笆不够，得弄点陷阱，不伤人，但能绊他个狗吃屎，弄出大动静的那种！还有啊，后山那个坑……”他指了指土地庙方向，“厉仙师是封上了，可那地方邪性，总得留人看着点。我寻思，在远处地势高的地方，搭个不起眼的草棚子，日夜派人盯着，有啥风吹草动，立马就知道。”
叶小杰听在耳中，心中欣慰。赵猎户的想法虽然粗糙，但方向是对的，而且已经开始考虑具体的、可执行的措施。这比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空想要踏实得多。他再次眨了眨眼，表示赞同。
“你也觉得行是吧？”赵猎户笑了，“我就知道！咱们爷俩想一块去了！等你好点，咱们一起琢磨，你脑子活，肯定能想出更好的法子！”
又说了几句，赵猎户怕叶小杰累着，便让赵氏扶着回去了。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夕阳的余晖将窗台、石板（已归还）、拓片包，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叶小杰躺在炕上，回想着今天的一切：晨露凝成的“图”，石板上未解的“局”，赵猎户口中的“陷阱”与“哨棚”……
露珠是天然的点阵，石板是人造的棋局，而村庄的防护，则是需要他们亲手去布设的、更为宏大复杂的“活棋”。
他触摸到的、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一切，似乎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指向同一个核心——理解规律，利用环境，建立秩序，守护家园。
阵法之道，或许并非遥不可及。它就在这晨露的分布里，在石板的刻痕里，在赵猎户朴素的计划里，也在他每日艰难却坚定的恢复与思考里。
他缓缓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粗布褥单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光斑的轮廓，也不是字的笔划。
是一条虚拟的、连接想象中“哨棚”与“老井”的、笔直的线。
然后，是第二条，从“老槐树”到“溪流转弯处”。
第三条……
一个极其简陋的、只存在于他心中的、青泉村预警“节点”连接图，开始有了最初的、模糊的雏形。
夜风带着炊烟和湿润的泥土气息，从窗缝涌入。
白菜苗叶片上的露珠，不知何时，已悄然滚落，只在叶面上留下淡淡的水痕，如同未干的墨迹，又像刚刚消散的棋局。
叶小杰的呼吸，在渐渐浓郁的夜色中，平稳悠长。
明天，或许可以请赵氏帮忙，将那截干艾草，移到窗台的另一个角落？看看不同位置，它的气味扩散有何不同？
感知，推演，联系，构筑。
这条路，他正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向前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