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终于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柔,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刀子似的北风卷着雪沫子,狠狠抽打着破败的茅草屋顶,发出凄厉的呜咽。土墙的缝隙被寒风彻底钻透,屋里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暖意,如同沙堡般被迅速瓦解。灶膛里的火苗被从烟囱倒灌进来的冷风压得奄奄一息,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在灰烬里苟延残喘,根本无法驱散那无孔不入的、渗入骨髓的寒意。
沈静秋蜷缩在冰冷的草铺上,身上裹着那床新絮的、却依旧显得单薄的旧棉被,冻得牙齿咯咯打颤。脚趾和后脚跟的冻疮在极度的寒冷中又麻又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翻了个身,将冰冷的双脚互相摩擦着,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热量。屋外寒风呼啸,如同鬼哭狼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寒冷与寂静中,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呜……冷……好冷……”
是小满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抑制的颤抖。
沈静秋的心猛地一紧,睡意瞬间消散。她摸索着从草铺上爬起来,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单薄的身体,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摸到放在枕边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装着一点点温热的炭灰——这是她睡前特意留的,夜里给小满暖脚用的。
借着灰烬那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光,沈静秋摸索到小满的草铺边。
“小满?小满?”她压低声音唤道,手伸进小满的被窝。
指尖触碰到小满露在被子外面的额头,那滚烫的触感让沈静秋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缩回手!心瞬间沉到了冰窟窿里!
不好!发高烧了!
她连忙掀开小满的被子一角,手探进去,摸到小满的脖颈、腋下,无一例外都是滚烫!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虾米,在厚厚的被子里瑟瑟发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小嘴里不停地呓语着:“冷……好冷……娘……”
沈静秋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喘不过气。在这缺医少药、天寒地冻的破屋里,孩子发高烧,稍有不慎……她不敢想下去!
“铮哥!铮哥!”她顾不上压低声音了,带着惊恐和急促,朝着屋子另一侧秦铮休息的角落喊道。
黑暗中,一阵窸窣声响起。秦铮的身影几乎是立刻出现在小满的草铺边,速度快得如同鬼魅,带起一阵微冷的寒风。他没有点灯,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瞬间笼罩下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刚被惊醒的沙砾感,却异常清晰。
“小满!小满发高烧了!浑身烫得吓人!”沈静秋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无助。
秦铮的呼吸似乎瞬间凝滞。黑暗中,沈静秋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寒意骤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比屋外的寒风更刺骨。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伸出手,宽厚粗糙的手掌带着微凉的夜气,直接覆在了小满滚烫的额头上。
那灼热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秦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他的手顺着小满的额头滑下,探向她的脖颈、腋窝,动作迅速而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去打冷水。”秦铮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沈静秋一个激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应道:“好!好!”她跌跌撞撞地摸到门口,抓起那个破木桶,推开吱呀作响、灌满寒风的屋门,冲进了院子。
院子里,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瞬间冻得她脸颊生疼。冰冷的井水刺骨,她咬着牙,用尽力气摇动辘轳,打上来半桶冰冷的井水。水桶提在手里,沉得像块冰坨子,寒气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当她提着冰冷的井水回到屋里时,秦铮已经将小满从被窝里抱了出来。他用那床破旧的厚棉被将小满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小满依旧在无意识地呓语着,浑身滚烫,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着。
“盆。”秦铮言简意赅。
沈静秋立刻将那个豁口的粗陶盆放在地上,将冰冷的井水哗啦啦倒进去。
秦铮将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小满放在沈静秋怀里:“抱稳。”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一角布片,浸入那刺骨的冰水中!
刺骨的寒意让布片瞬间变得如同冰片。秦铮拧干水,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将那冰冷的湿布片,直接覆在了小满滚烫的额头上!
“嗯……”昏迷中的小满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得哆嗦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秦铮不为所动。他动作沉稳而迅速,用冰水浸透的布片,一遍遍擦拭着小满滚烫的脖颈、腋窝、手心、脚心。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精准,每一次擦拭都落在人体最容易散热的部位。冰冷的布片接触到滚烫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对抗着那可怕的高温。
沈静秋紧紧抱着怀里滚烫的小身体,感受着秦铮每一次擦拭带来的细微震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条和那双在微弱灰烬光线下、如同寒星般专注锐利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迟疑,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冷静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猎户面对亲人高烧时该有的反应!
物理降温持续着。秦铮手中的布片一次次浸入冰水,一次次拧干,一次次擦拭。冰冷的井水带走小满皮肤上灼人的热度,也带走沈静秋手心里的冷汗。小满滚烫的体温似乎真的被这冰冷的擦拭压下去了一点,虽然依旧高热,但那种令人心焦的灼烫感稍有缓解,混乱的呓语也变成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然而,这远远不够。没有药,高烧随时可能反复,甚至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不行……这样不行……”沈静秋抱着小满,声音带着哭腔,“得想法子退烧……王老头……可王老头去邻村走亲戚了……”
秦铮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沈静秋惊惶的脸,又落回小满烧得通红的小脸上。那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法言喻的沉重。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他没有走向门口,而是径直走向屋角那个装着杂物的破木箱!
沈静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他在黑暗中熟练地翻找着什么。很快,他手里拿着几样东西走了回来——正是沈静秋之前采集、晒干备用的草药!有柴胡、黄芩、还有几片干枯的薄荷叶!
“熬药。”秦铮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将那几样干枯的草药塞进沈静秋手里。
沈静秋看着手里这几样草药,心头猛地一跳!柴胡、黄芩!这正是她知道的有退热功效的草药!他怎么会……怎么会这么精准地挑出这几样?还知道用来退烧?一个打猎的“瘸子”?
巨大的疑云瞬间笼罩了她。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小满的命要紧!
她立刻抱着小满起身,将孩子小心地放回草铺上,用被子盖好。然后冲到灶台边,手忙脚乱地生火。冰冷的手指被冻得僵硬,火石撞击了好几次才勉强点燃灶膛里残留的余烬。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热量。
她将草药放入那个唯一的、有裂纹的破陶锅里,又拿起水瓢,准备从水缸里舀水。
“水。”秦铮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灶火的噼啪声中异常清晰。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灶台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火光,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沈静秋手中的水瓢和陶锅,眉头紧锁。
沈静秋动作一顿,愕然地看向他。
秦铮的目光掠过陶锅里散乱的草药,又落在她手中的水瓢上,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声音低沉而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水三碗,煎至一碗,文火。”
水三碗,煎至一碗,文火!
这……这绝不是随口一说!这是标准的煎药火候和水量!
沈静秋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握着水瓢的手猛地一颤!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秦铮!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半边脸。那张平日里沉默冷峻、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木讷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火光下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小满病情的沉重忧虑,有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显露的无奈,还有一种被撞破秘密后、如同深渊般的凝重!
他……他竟然真的懂医!而且绝非皮毛!
巨大的震撼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席卷了沈静秋的脑海!那本《千字文》上精深的批注,那快如鬼魅的身手,那面对野猪时精准狠绝的一刀,还有此刻这精准得可怕的药方和煎药指导……所有的线索,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联,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秦铮的目光与她惊骇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那眼神深邃得如同要将她吸进去,里面翻涌着无声的警告,也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没有解释,一个字也没有。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照做,救小满要紧!
随即,他移开了视线,重新走回小满的草铺边,沉默地坐了下来。他伸出手,用那冰冷刺骨的湿布片,继续一遍遍擦拭着小满滚烫的额头和手心,动作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指导从未发生。
沈静秋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秦铮那沉默如山、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背影,颤抖着手,按照他的指示,舀了三碗冰冷的井水,倒入陶锅,将草药浸没。
灶膛里的火被她小心翼翼地压住,只留下稳定的、温和的橘黄色火苗,舔舐着陶锅的底部。
文火。
她盯着那跳跃的、温和的火光。
水三碗,煎至一碗。
她盯着陶锅里渐渐被温水浸润的、干枯蜷缩的草药叶片。
文火。
秦铮那低沉精准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破陶锅在文火的舔舐下,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水汽开始蒸腾,带着草药特有的、混合着淡淡苦涩和清凉的气息,在冰冷的灶房里弥漫开来,渐渐压过了那令人窒息的寒意和血腥气。
沈静秋机械地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的药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翻滚的、颜色逐渐加深的药液。她的心,却如同被放在文火上煎熬着。背后,是秦铮沉默擦拭小满的细微水声和小满痛苦的呻吟。眼前,是这锅承载着希望和无数谜团的药汤。
她不敢回头去看秦铮的表情。她知道,此刻他一定在看着她。那目光,一定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冷,比这锅底的文火更灼人。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淌。陶锅里的药液渐渐浓缩,翻滚的气泡变得绵密,颜色也变成了深沉的褐色。当药液终于缩减到只剩下一碗底时,沈静秋用一块破布垫着滚烫的陶锅耳,小心翼翼地将那浓稠的、散发着苦涩清凉气息的药汤,倾倒在一个相对完好的粗陶碗里。
深褐色的药汤在碗中微微晃荡,映着灶膛里最后一点跳动的火光。
沈静秋端着这碗滚烫的药汤,如同端着千钧重担。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秦铮依旧坐在小满的草铺边,背对着她。他微微低着头,宽厚的肩背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他手中的湿布片依旧在轻轻擦拭着小满的手心,动作轻缓而专注。小满似乎安静了一些,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缓,但小脸依旧烧得通红。
沈静秋端着药碗,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铮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沈静秋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似乎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那沉默的背影,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走到草铺边,蹲下身。滚烫的药碗散发出苦涩的气息。
“小满,乖,喝药了……”沈静秋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用小木勺舀起一点药汤,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凑到小满干裂的唇边。
秦铮终于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药碗上,也没有落在沈静秋的脸上。
他越过沈静秋的肩头,越过那碗升腾着苦气的药汤,直直地、沉沉地,落在了沈静秋的脸上。
那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小满病情的沉重忧虑,有对那碗药效的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后的、赤裸裸的审视,一种无声的警告,以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如同这沉沉夜色般的凝重。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言不发。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