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那声压抑不住的惊问，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这间弥漫着药味和紧张的密室里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他手中的药瓶终究没能拿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浓稠的药汁溅开，如同此刻他眼中炸开的惊涛骇浪。
“你……你从何处听闻此物？！”他猛地抓住沈静秋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蹙起了眉，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一种……近乎敬畏的复杂情绪。
沈静秋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强自镇定道：“是……在地宫里，那个被锁住的老者临死前说的……他说我的血……像是‘源血’……”
“地宫……守宫人……”孙大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里，脸色灰败，喃喃自语，“果然……传说竟是真的……国师他……真的找到了……或者说……制造了……”
“孙大夫，这‘源血’到底是什么？它和地宫、和那个‘尊上’、还有秦铮的伤，到底有什么关系？”沈静秋急切地追问，这关乎她的性命，更关乎秦铮能否彻底摆脱那“冰魇”蛊的威胁。
孙大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的秦铮，又看了看沈静秋，眼神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夫人……此事牵扯之广之深，远超你的想象。”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所谓‘源血’，并非单指某种特殊的血液，而是一个……源自前朝国师宇文拓那本《幽寰秘典》的疯狂构想和禁忌传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着极其可怕的词汇：“据零星流传的、最隐秘的野史札记记载，宇文拓晚年痴迷于创生‘完美神蛊’，他认为凡人之血皆有杂质，无法承载蛊神之力，故而需要一种……‘源头’之血。这种血，据称蕴含无限生机，能滋养万蛊，更能……沟通阴阳，甚至唤醒沉睡在地脉深处的……古老存在……”
沈静秋听得心头发寒，这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为了得到这种‘源血’，宇文拓进行了无数惨无人道的试验，用无数婴儿和特殊体质者的鲜血进行融合提炼……但似乎都失败了。直到前朝覆灭前夕，有传闻说他似乎成功了一次，得到了一小罐‘源血’原液，但随之而来的王朝崩塌和战火，让这一切都湮灭在历史中……世人都以为那只是荒谬的传说……”
孙大夫的目光再次落到沈静秋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可那位守宫人……竟然说你的血像‘源血’……这怎么可能……除非……除非宇文拓当年的试验，并非完全失败，有极少数‘成果’以某种方式流传了下来，并且……延续了血脉？”
这个猜测让沈静秋如坠冰窟！难道原主林晚的身世，并非普通的农家女？她的血脉中，竟然流淌着如此恐怖而诡异的传承？
“那……那地宫里的‘尊上’，如此疯狂地想要抓我，也是因为……”
“没错！”孙大夫语气肯定，“他身为宇文拓的影卫首领，必然知晓‘源血’的传说！他自身被‘冰魇’蛊反噬，痛苦不堪，普通的药引只是饮鸩止渴。而你的‘源血’，对他而言，无疑是真正的救命仙丹，甚至可能是他掌控更强大蛊虫、实现宇文拓未竟野心的关键！所以他才会如此不计代价！”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串联了起来！尊上的动机、桑吉的疯狂、地宫的秘密……一切都指向了这诡异的“源血”！
“那……那秦铮呢？他的蛊毒……”沈静秋更关心这个问题。
孙大夫神色稍缓：“秦爷所中的‘冰魇’，虽是‘源蛊’的失败残次品，但其根源与‘源血’同出一脉。所以，你的血恰好能中和其毒性，甚至……某种程度上滋养和安抚它。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否则，秦爷绝无可能撑到今日。”
他叹了口气：“如今看来，当年主子…”他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住口，改口道“当年秦爷选择蛰伏青山坳，阴差阳错与你成亲，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安排。”
沈静秋心中巨震。原来如此！怪不得她的血对秦铮有效！这一切的纠葛，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轻易了结！
“此事还有谁知？”孙大夫急切地问，神色紧张。
“除了地宫里那已死的老者，就只有你我了。”沈静秋道，“连秦铮……他似乎也不知具体缘由，只知我的血特殊。”
“绝不可再让第四人知晓！”孙大夫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尤其是萧衍！此人执掌兵部，心思深沉难测，若让他知道‘源血’现世，后果不堪设想！他或许比那‘尊上’更加危险！”
就在这时，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两人立刻转头，只见秦铮的眼睫剧烈颤抖着，似乎正努力与昏迷抗争，想要醒来。干裂翕动，发出破碎的音节：
“……静……秋……逃……快……逃……”
他竟然在昏迷中，依旧本能地担心着她的安危！
沈静秋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我在……我没事……秦铮，你醒了？”
秦铮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眼神涣散而焦急，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体力不支，再次陷入了昏睡，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回握住了沈静秋的手。
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力道，却让沈静秋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和坚定。
她抬起头，看向忧心忡忡的孙大夫，眼神变得清亮而决绝：“孙大夫，我不会逃。”
“我的血能救他，也能成为对付那些魑魅魍魉的武器。既然这命运找上了我，躲是躲不掉的。”她擦去眼泪，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现在，请您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清除他体内的蛊毒和阴煞？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孙大夫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在巨大秘密和压力面前迅速变得坚韧起来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赞赏，更有深深的忧虑。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彻底清除……难如登天。‘冰魇’已与他气血交融多年，更兼地宫阴煞深入肺腑。常规之法已无效。或许……唯有行险一搏。”
“如何行险？”
“《幽寰秘典》中曾提及一法，名曰‘换血融蛊’，但凶险万分，需以至亲或……‘源血’为载体，辅以数种早已绝迹的奇药，于极阴或极阳之地施行，过程中稍有差池，两人皆会爆体而亡……而且，即便成功，施术者亦会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孙大夫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静秋却没有任何犹豫：“需要哪几种奇药？极阴或极阳之地又是指哪里？”
她的果断让孙大夫再次动容。他深吸一口气，道：“奇药有三，其一名曰‘赤阳仙芝’，性至阳，生长于火山熔岩之畔；其二名曰‘月魄冰莲’，性至阴，只生于万年雪峰之巅；其三……最为诡异，名曰‘同心蛊’，并非药材，而是一种活蛊，需一雄一雌，分别植入施术者与受术者体内，用以引导气血交融、平衡阴阳……此蛊据说早已随宇文拓之死而绝迹。”
“至于极阴之地……那地宫深处的‘孕蛊巢穴’或可一用，但无疑是自投罗网。极阳之地……或许皇家用于祭祀天地的‘天坛’下方的地火脉眼……但那里守卫森严……”
每一个条件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沈静秋却默默将这三个名字和地点牢记在心。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他的伤势，再图后计。”孙大夫收敛心神，开始写下药方，“我会用最猛的药先吊住他的元气，驱散部分阴煞。夫人，你的血……每日需取三滴，融入汤药之中，切记不可过多，否则虚不受补，反酿大祸！”
“我明白。”沈静秋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沈静秋便在这座隐秘的宅院里住了下来，日夜不休地照顾秦铮。每日取血入药，观察他的反应，配合孙大夫行针用药。
秦铮的伤势在“源血”和猛药的双重作用下，终于开始一点点地好转。高热退去，伤口开始愈合，虽然依旧虚弱，但昏迷的时间越来越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只是每次醒来，他看到沈静秋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细微的取血伤痕时，眉头总是皱得极紧，眼神深沉复杂，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将那担忧深深埋藏心底。
谢景行偶尔会通过密道传来消息。他果然被萧衍“请”去盘问了几次，但他插科打诨，演技精湛，滴水不漏，反而从萧衍旁敲侧击的询问中，隐约感觉到朝廷似乎正在酝酿着什么大事，与边境军务有关，萧衍似乎也因此分散了不少精力，对他们的追查暂时放缓了些许。
这给了他们宝贵的喘息之机。
这日，秦铮精神稍好，正靠在床头，由沈静秋喂着汤药。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开口，声音虽仍虚弱，却清晰了许多：“静秋……”
“嗯？”沈静秋抬头。
“那份地图……还在吗？”
沈静秋心中一紧，点了点头，从贴身之处取出那卷金绢地图。
秦铮接过地图，缓缓展开，目光落在那个被标注为“孕蛊巢穴”的区域，以及旁边那行关于传国玉玺和宇文拓尸身的小字上，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萧衍……还有那些杀手……他们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地图，或者你……”
他的指尖点在那代表传国玉玺的标记上。
“玉玺重现，足以震动朝野，引得各方势力角逐。而宇文拓的尸身……或许藏着比《幽寰秘典》更惊人的秘密……”
他抬起头，看向沈静秋，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我们必须抢先一步。”
沈静秋心中一震：“你的意思是……”
“地宫，我们必须再回去一次。”秦铮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他们之前，拿到玉玺，弄清楚宇文拓到底留下了什么。”
刚刚才从那个鬼门关逃出来，他竟然就要计划着再回去？！
但沈静秋看着他那双恢复神采、深邃如星海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