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瑶的病情与落雁峡之战时间点的诡异重合,如同在本就暗流汹涌的湖底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足以颠覆所有既定的认知。
秦铮周身的气息冰冷得骇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惊疑、愤怒以及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七八年前,那场埋葬了凌烟阁的血色惨剧,竟可能与永宁侯府深闺千金的顽疾扯上关系?这背后隐藏的真相,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扭曲!
“谢景行…”他再次低喃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扣紧榻沿,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小侯爷,将他兄妹二人置于此等境地,究竟是无意为之,还是…一切尽在算计之中?
“若谢三小姐的病真与北狄秘药有关,”沈静秋压下心头的惊悸,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那谢景行寻找解毒之法的动机就完全成立了!他可能一直在暗中调查,却苦无进展,直到我们的出现,特别是…”她看向那些药器,“直到他发现我或许有些…非常规的想法。”
秦铮缓缓颔首,眸中寒光更盛:“一石二鸟。既可利用我们对付赵阎,又可借你之手为他妹妹寻医问药。甚至…可能借此探查当年落雁峡的更多隐秘。好算计!”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脚步声,竟是去而复返的忠伯。他依旧面无表情,躬身道:“秦先生,秦娘子,小侯爷在花厅备了薄宴,请二位移步一叙。”
夜宴?在这个时候? 沈静秋与秦铮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谢景行刚得了弯刀去搅动风云,转眼又设宴,绝不可能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有劳带路。”秦铮神色已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花厅内灯火通明,只设了一桌精致酒菜,谢景行独自一人坐在主位,正自斟自饮,见二人进来,桃花眼弯起,笑得一派风光月霁:“哟,来了?坐坐坐,家常便饭,不必拘礼。”
他绝口不提白日谢云瑶闯入之事,也不问研究进展,只热情地招呼二人用菜,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宴。
菜色精美,酒是陈年佳酿。秦铮与沈静秋皆谨慎应对,浅尝辄止。
酒过三巡,谢景行似有些微醺,支着下巴,目光在秦铮和沈静秋之间流转,忽然懒洋洋地开口:“说起来…秦先生这气度风采,倒让本小爷想起一位…故人。”
秦铮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箸笋丝,淡淡道:“哦?不知是何等人物,能入小侯爷之眼?”
“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谢景行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唏嘘,眼底却一片清明,毫无醉意,“可惜啊…天妒英才,死得不明不白,至今连个坟头都没有。可惜,可叹呐…”
他话语所指,几乎呼之欲出!
沈静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谢景行这是在试探!他几乎已经认定秦铮与凌烟阁有关!
秦铮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平静道:“世间憾事十之八九,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最是寻常。小侯爷倒是性情中人。”
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轻轻带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而赞了谢景行一句,让人抓不住任何错处。
谢景行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举杯道:“说得对!喝酒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是与非!”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似无意般看向沈静秋:“秦娘子对这京城饮食可还习惯?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厨房。说起来,舍妹云瑶,自小体弱,口味也刁钻得很,就爱吃些甜软细腻的点心,尤其是…加了牛乳和蜂蜜的酥酪。”
他话题转得突兀,再次提到了谢云瑶,甚至详细说起了她的喜好。
沈静秋心中警兆顿生,面上却露出温和笑意:“谢小侯爷兄妹情深,令人羡慕。三小姐的口味倒是与南方人相似,牛乳酥酪确实温补滋养。”
“是啊,温补滋养…”谢景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阴霾,随即又笑得灿烂,“可惜她虚不受补,稍微油腻些便不克化,真是愁人。”
虚不受补…沈静秋捕捉到这个词,与那寒毒畏燥热的特性隐隐对应。她不动声色地接话:“若是虚寒之症,或许不宜过于温燥,反而需用些性平温和之物慢慢调养,比如山药、茯苓之类…”
谢景行斟酒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笑道:“秦娘子还懂医理?真是难得。回头我让厨房试试。”他看似随口应答,但沈静秋却感觉到,在她提到“性平温和”时,他周身的气息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这场夜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句句机锋,步步试探。
宴毕,谢景行并未再多留二人,只让忠伯送他们回院。
回到房中,沈静秋立刻低声道:“他在试探我们,也在…向我们透露关于谢云瑶的信息!”她几乎可以肯定,谢景行是故意的!他需要他们的“奇思妙想”,所以在有限度地透露情报,引导他们方向!
秦铮眸光幽深:“他将‘虚不受补’、‘畏油腻’、‘喜甜软’这些信息抛出来,是想看看我们能否从中找出与他妹妹病症相关的线索…或者说,验证我们是否真有价值。”
好一个谢景行!将利用和交易,做得如此不着痕迹!
“冰凝草…”沈静秋想起白日的发现,眼神变得坚定,“或许…可以一试。但需要机会,接近谢云瑶的机会,至少…要能确认她的大致脉象或气色。”
直接接触侯府千金,谈何容易?
机会,却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次日午后,别院竟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昨日仓皇离去的谢云瑶。
这次她并非闯入,而是让丫鬟通传之后,才带着几分扭捏和不好意思走了进来。今日她换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脸色似乎比昨日更苍白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睡好。
“那个…昨日是我唐突了。”她声音细弱,带着少女的羞赧,“回去后被母亲说了一顿…我是特意来道歉的。”她说着,让丫鬟奉上几盒精致的点心作为赔礼。
沈静秋连忙还礼:“三小姐言重了,本就是民妇夫妇打扰了贵地清静。”
谢云瑶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沈静秋,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屋内似乎正在闭目养神的秦铮,小声道:“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想请教秦娘子。”
“三小姐请讲。”
谢云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了过来,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我…我平日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手脚冰凉…听闻秦娘子似乎颇通药理…不知可否帮我看看,这安神香囊的配方…是否妥当?”
沈静秋心中猛地一动!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她强压下激动,接过那香囊,放在鼻尖轻嗅。
香气清雅,主要是百合、合欢皮、远志等常见安神药材,并无特殊。但…在那淡淡的药香之下,沈静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寒气息!
这气息…与她昨日用冰凝草试验时感受到的那丝清凉,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极其淡薄,几乎被主药香气掩盖,但绝不会有错!
这香囊里,掺杂了极微量的、类似冰凝草性质的寒性药材!用于安抚她体内可能存在的“燥热”或“虚火”?
沈静秋不动声色地将香囊递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香囊配方并无不妥,皆是宁神静气的好药材。只是…三小姐既然体寒,为何不选用些温养的方子?反而用这些性平偏凉的药材?”
谢云瑶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支吾道:“也…也不是一直寒…有时候又会觉得心里燥得慌…郎中说,需得…平调…”
心里燥得慌?寒热交替?! 沈静秋几乎可以肯定了!谢云瑶的症状,绝对与那北狄秘药引发的毒性反应有关联!只是在她身上,表现可能有所不同,或者被用某种方式压制、扭曲了!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故作沉思状,随即从袖中拿出一小片早已准备好的、干枯的冰凝草叶片——这是她昨日试验后特意留下以备不时之需的。
“三小姐若是信得过民妇,”她将叶片递给谢云瑶,声音温和,“不妨将这片叶子带回,置于枕畔。此草生于极寒之地,气息清凉宁神,或对您所说的‘心里燥热’有所助益。但切记,只能闻其气,万不可入口,此物…有微毒。”
她故意点出“有微毒”,既是警告,也是一种试探。
谢云瑶好奇地接过那片看似普通的枯叶,放在鼻尖嗅了嗅,那丝清凉的气息让她眼睛微微一亮,脱口而出:“这味道…好像…”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将叶子攥紧,脸颊更红,匆匆道:“多谢秦娘子!我…我回去试试!告辞了!”
说罢,再次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带着丫鬟匆匆离去。
沈静秋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认得这味道。”秦铮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嗯。”沈静秋点头,心潮澎湃,“即便不认得,也极其熟悉!她日常所用的药物或香料中,绝对含有类似成分!虽然可能经过了大量稀释和配伍!”
冰凝草…或者类似的极致寒性药材,竟是缓解甚至控制那诡异毒性的关键之一!
这个发现,至关重要!
“谢景行…”秦铮眸光冰冷,“他手里,一定掌握着比我们想象的更多的信息!”
就在二人心绪起伏之际,王福悄然而入,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
“小主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微微颤抖,“我们的人…在监视赵阎心腹桑吉时…发现他昨夜秘密去了一处…城外乱葬岗!”
乱葬岗?秦铮眉头紧锁。
“他在那里…见了另一个黑衣人!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桑吉用狄语低吼了一句…属下离得远,只隐约听到几个词…”王福深吸一口气,眼中残留着恐惧,“好像是…‘公主’、‘药人’、‘失败’…还有…‘必须处理掉’!”
公主?药人?失败?处理掉?! 这几个破碎的词语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血腥味的可能性!
沈静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想起卷宗上关于那秘药“似能引动旧伤”、“尤畏寒湿”的描述,想起谢云瑶那诡异的、与落雁峡之战同时开始的寒疾…
一个可怕到令人窒息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她的心脏!
难道…那阴毒诡异的北狄秘药,最初…根本就不是用来对付敌人的?! 而是用在了… 某些身份特殊的人身上… 进行着某种惨无人道的… “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