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走后不久,那名沉默寡言的老仆忠伯便如鬼魅般悄然而至,将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卷宗袋放在桌上,又一言不发地躬身退去,全程未发一言,甚至未多看二人一眼。
卷宗袋入手微沉。沈静秋与秦铮对视一眼,将袋中物事取出。
里面并非厚厚的情报,只有寥寥数页纸和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陶瓷药瓶。
纸张上记录着关于“王庭秘药”的零碎信息,字迹潦草,显然是从不同渠道艰难收集拼凑而来:
“…症状:初期咳喘不止,胸痛如绞,咳中带腥灰痰液。随毒深入,旧伤处如蚁噬虫蛀,痛痒难当,尤以阴雨夜为甚。伴有间歇性高热,神智昏聩,狂躁易怒…力气却反较常人为巨,似燃命为炬…”
“…药性诡谲,似能引动旧伤,尤畏寒湿…缓解之物需含赤阳花、烈炎草等至阳燥热之品,然仅能暂压,无法根除,日久反促毒根深种…”
“…疑似源出北狄圣山‘赤焰峰’某种罕见毒蕈,混合金狼蛛毒、腐心草等十数种剧毒之物炼制…北狄王庭秘传,唯王族与叶护等核心重臣方知解法…”
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种极其阴毒霸道、近乎无解的诡异毒药。那夜所见阿史那·咄苾的痛苦模样完全吻合。
沈静秋看得心头阵阵发寒。这哪里是毒药,分明是一种缓慢而残忍的酷刑!既要人性命,又让人在极致的痛苦中苟延残喘,彻底沦为下毒者的傀儡!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陶瓷药瓶上。瓶身冰凉,贴着一张纸条,上书:“赵阎所供‘缓解之药’。”
秦铮拿起药瓶,拔开塞子,一股极其辛辣燥热、带着古怪腥气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鼻腔发疼。里面是少许暗红色的药粉。
“至阳燥热…”沈静秋蹙紧眉头,想起卷宗上的描述,“以火攻毒,暂时压制,实则饮鸩止渴…这赵阎,果然没安好心!”
秦铮眸光冰冷,将药瓶塞好:“看来,阿史那德和赵阎,都没真想给咄苾解毒。一个用毒控制,一个用假药吊命,都想榨干他最后的价值。”
“那真正的解药…”沈静秋感到一阵无力。北狄王庭秘传,连成分都如此诡异莫测,解毒谈何容易?
秦铮沉默片刻,看向沈静秋,目光深沉:“谢景行将此事交给你,并非全然刁难。你先前救我时所用之法,迥异寻常…或许,真有一线可能。”
他指的是野狐峪时,沈静秋提出的“物理降温”和那近乎冒险的“九死还阳散”的抉择。那些源自另一个世界的、看似离经叛道的想法,在此刻,却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能的光亮。
沈静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她知道秦铮的意思。这个时代的医术或许对此毒束手无策,但她的思维或许能跳出桎梏。
她重新拿起那几页纸,目光专注地逐字研读,试图从那些可怕的症状描述中寻找规律和破绽。
“咳喘、胸痛、灰痰…这像是严重的肺部感染,或者…某种毒素侵蚀呼吸系统?”
“旧伤处痛痒…蚁噬感…这…这像是神经毒素的症状?”
“高热、狂躁、力气反增…像是某种刺激潜能的兴奋剂,但代价是燃烧生命…”
她喃喃自语,试图用现代医学的知识去理解和解构这种古代奇毒。虽然时空迥异,基础理论不同,但人体对痛苦的反应,或许有共通之处。
“它畏寒湿…缓解药却需至阳之物…”沈静秋眼睛猛地一亮,“这说明此毒本性很可能是‘寒湿’或‘阴毒’!所以用大热大燥之物可以暂时压制它!但为什么无法根除,反而会促其深种?”
她脑中飞快运转,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关于毒素和抗药性的资料。
“除非…这种毒本身具有极强的适应性和变异性!热燥之物短期压制后,它会产生抗性,甚至发生变异,变得更加凶猛,所以需要不断加大药量,直至人体无法承受…”
“而真正的解药,或许根本不是对抗,而是…引导?或者…中和?”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中和?用什么中和?如何中和?
她目光再次落在那瓶“缓解之药”上。或许…可以从分析这假药的成分入手?既然它能暂时压制,说明其成分确实能针对毒素的某个弱点。
“我需要工具。”沈静秋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一些可以研磨、萃取、加热的器皿,还有…一些常见的药材,最好是药性平和的那种,我想试试…”
秦铮看着她眼中闪烁的、那种熟悉的、充满智慧和执拗的光芒,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扬声唤来门外侍立的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过一刻钟,沈静秋所需的各类器皿、小炉、以及数十种常见药材便被井然有序地送入房中,甚至还贴心地备上了几本厚重的药材图谱和基础医书。
谢景行的“周到”,令人细思极恐。
沈静秋顾不得多想,立刻沉浸进去。她将那一小撮暗红色的“缓解药粉”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点点,用水化开,仔细观察其颜色、沉淀。又取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那股燥热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尝试着用带来的药材逐一与之进行简单的反应测试。或加热,或混合,或萃取…动作生疏却异常专注,神情严肃,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实验。
秦铮并未打扰她,只是静静靠在榻上,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因一点微小的发现而眼眸微亮…那张清丽却总带着几分坚韧的脸庞,在药炉升腾的淡淡烟气中,竟有种别样的光彩。
他沉寂冰冷的心湖,似乎又被那专注的光芒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极细微的涟漪。
时间在寂静的忙碌中悄然流逝。窗外日头西斜,暮色渐合。
沈静秋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看着面前几张写满了各种符号、反应现象和猜测的纸张,眉头却蹙得更紧。
“很难?”秦铮出声问道。
沈静秋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缓解药’成分极其复杂,燥热霸道,确实能暂时压制某种阴寒…但其中几味药,药性相冲,长期服用,无异于火上浇油,会彻底破坏人体阴阳平衡,最终…五脏俱焚。”
她指着纸上的一处:“而且,我怀疑里面掺杂了极少量的…罂粟壳粉末。”
“罂粟?”秦铮眸光一凝。那是众所周知的、能让人产生依赖并迷失神智的毒物。
“嗯。”沈静秋脸色难看,“剂量很小,但长期服用,足以让人在痛苦缓解的假象中逐渐成瘾,更加离不开这‘药’,彻底沦为傀儡…赵阎…好毒的心思!”
如此一来,即便将来有人拿到真正的解药,恐怕也难以让一个深度成瘾、身体已被彻底掏空的咄苾恢复神智和健康!
“真正的解药,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难。”沈静秋感到一阵沉重的无力感,“需要完全了解那秘药的完整成分和毒性机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两人心情沉重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女子清脆却略显焦急的说话声。
“…我乃永宁侯府三小姐,听闻兄长在此别院小憩,特来探望…为何拦我?”
永宁侯府三小姐?谢景行的妹妹?
沈静秋与秦铮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和警惕。
脚步声渐近,似乎守卫并未能完全拦住。只听一个穿着鹅黄衣裙、梳着双丫髻、约莫十四五岁的明媚少女,带着两个丫鬟,竟直接闯到了他们这处院落的月亮门前!
那少女面容与谢景行有几分相似,眉眼精致,却少了几分慵懒风流,多了几分娇憨任性。她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内,目光扫过房檐下正在收拾药器的沈静秋和屋内榻上面色苍白的秦铮,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探究。
“你们是谁?怎会在我哥哥的别院里?”少女声音清脆,带着世家贵女的骄纵,却并无太多恶意,更像是单纯的好奇。
沈静秋心中念头急转,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温和:“民妇夫妇乃小侯爷友人,暂居于此养病。不知小姐驾临,有失远迎。”
“养病?”少女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些药器上,又看向秦铮,“我哥哥什么时候有这么…嗯…需要静养的朋友了?”她似乎觉得“病弱”二字不太礼貌,临时改了口。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一个丫鬟忽然小声惊呼道:“小姐!您看那药杵上沾的…是不是赤阳花粉?还有那味道…好生燥热!”
那少女闻言,秀鼻微动,仔细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药味,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娇憨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担忧?
她看向沈静秋,语气变得有些急切:“你们…是在调制至阳燥热的药物?给谁用?是不是…一个咳得很厉害、怕冷畏寒的人?”
沈静秋心中猛地一惊!这谢三小姐…她怎么会知道?!而且似乎对此类药物颇为敏感熟悉?
秦铮的目光也瞬间锐利起来,落在谢三小姐身上。
少女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嘴,眼神闪烁了一下,又强作镇定道:“我…我随便猜的!既然哥哥不在,我…我先走了!”
说罢,竟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般,带着丫鬟急匆匆地转身走了,连之前的骄纵好奇都忘了。
沈静秋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秦铮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永宁侯府的三小姐…谢云瑶。听说…自幼体弱,常年与汤药为伍。”
沈静秋蓦然回首,看向秦铮。
常年与汤药为伍…对至阳燥热之药如此敏感…甚至能一眼认出赤阳花粉…
一个大胆的猜想,如同电光石火般,劈入她的脑海!
难道…这位侯府千金,也与那诡异的“寒毒”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