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章？！ 那个在秦铮的描述中，与外祖父萧远情同手足、一同战死在落雁峡、被追封为忠烈侯的凌烟阁副阁主？！ 他竟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藏匿在赵阎掌控的钱庄里，身中奇毒，与仇敌秘密往来？！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带来的冲击甚至超过了发现北狄主帅！忠奸颠倒，黑白混淆，十七年来坚信不疑的真相轰然崩塌，露出其下狰狞诡异的深渊！
沈静秋猛地看向秦铮，只见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紧握的双拳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被至亲信任之人背叛的滔天愤怒，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冰冷的杀意！
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铁石，仿佛在极力压制着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嘶吼和暴怒。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外祖父信任的目光、十七年来支撑他活下去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无比讽刺的笑话！
最信任的臂膀，原来是插向后背的毒刃！
“为什么…？” 秦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静秋心中揪紧，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微薄的支持和暖意。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她只能用力地回握着他，无声地告诉他，她在这里。
秦铮反手死死攥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但他似乎从这紧密的接触中汲取到了一丝力量，剧烈波动的气息渐渐被强行压下，眼底那毁灭般的风暴缓缓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骇人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死寂。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万年寒冰般的酷烈。
“他中的毒…” 秦铮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剖析事实的冷酷，“症状奇特，咳中带腥，似能引发旧伤，令他痛苦不堪，需依赖赵阎提供药物缓解…这不是寻常毒物。”
沈静秋立刻想起方才偷听到的对话：“那北狄口音的人说‘这毒根本解不了’，还提到‘落雁峡旧伤引发毒患’…”
“落雁峡…” 秦铮眸中寒光一闪，“当年混战，刀剑无眼，中毒亦非不可能。但何种奇毒，能纠缠十七年不死，却又令人生不如死，且…偏偏需要赵阎来提供缓解之物？”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这毒本就是赵阎…” 沈静秋失声道。
“或是控制手段。”秦铮接口，语气冰冷，“顾知章当年或许并未直接叛变，而是身受重伤又中奇毒，落入了赵阎手中。赵阎以此毒控制他，逼他吐出凌烟阁的秘密，甚至…让他假死脱身，成为一枚藏在暗处的棋子。”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又或者，他本就是叛徒，只是事后分赃不均，或是遭了灭口的算计…”
无论哪种可能，都揭示了赵阎其人的歹毒与心机之深！而顾知章，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他的存活本身，就是对所有战死英灵最大的背叛！
“必须弄清楚真相！”沈静秋斩钉截铁，“顾知章是 …是关键证人！他知道当年落雁峡的真相，知道谁是主谋，甚至可能掌握着证据！”
“但他现在被赵阎牢牢控制在手中，守卫森严，自身又深中奇毒，神志是否清醒都未可知。”秦铮冷静地分析着困难，“贸然接触，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北狄人…”沈静秋想起那个声音，“他似乎也对赵阎不满，或许…可以利用？”
秦铮目光微凝：“是个思路。但风险极大。北狄人凶残狡诈，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他沉吟片刻，“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布局。眼下…我们需先确保自身安全。”
方才的探查虽未被当场抓住，但定然已惊动了钱庄守卫。赵阎和其背后之人很快便会得知有人夜探钱庄，势必会加强戒备，并疯狂追查探查者的身份。
“立刻回去！”秦铮当机立断，“王伯和灰隼那边需马上通知，近期停止一切活动，隐匿起来！”
两人不敢再多停留，借着夜色掩护，以最快速度悄无声息地返回南城小院。
王福和灰隼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两人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但当听到秦铮带来的惊天消息时，两人亦是如遭雷击，震惊得无以复加！
“顾…顾副阁主？！他…他竟然…”王福老脸煞白，浑身颤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顾知章当年与他亦是旧识，虽地位悬殊，但亦有同袍之谊。这个消息对他而言，无异于信仰崩塌。
灰隼更是虎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低吼道：“叛徒！他竟然没死！还投靠了赵阎老贼！少阁主！让属下带人去宰了他！”
“冷静！”秦铮冷声喝道，目光如刀扫过两人，“现在杀了他，正中赵阎下怀！死无对证，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
他看向灰隼：“你立刻通知所有能联系上的旧部，即刻起进入静默状态，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举妄动！尤其要盯紧聚源钱庄和赵阎府的动向，但只远观，绝不可靠近，更不可试图接触顾知章！”
“是！属下明白！”灰隼强压下沸腾的杀意，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秦铮又对王福道：“王伯，这小院恐怕也不完全安全了。明日开始，豆花摊照常出摊，但你要更加留意周围的动静。若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老奴晓得！”王福重重点头，神色凝重。
安排妥当，屋内再次陷入沉寂。但每个人的心头都如同压着千斤巨石，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和得知真相后的愤怒与沉重。
沈静秋看着秦铮紧绷的侧脸，轻声道：“你…还好吗？”
秦铮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十七年…我竟不知，仇人就在眼前，而‘死人’…却还活着。”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苍凉，“真是…天大的笑话。”
沈静秋心中一痛，握住了他的手：“不是你的错。是敌人太狡猾。”
秦铮反手握住她，指尖依旧冰凉，却不再颤抖。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重新燃起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顾知章…是钥匙，也是陷阱。”他缓缓道，“赵阎将他藏得如此之深，如今却似乎‘无意’中让我们窥见…这本身，或许就是一个更大的阴谋。”
“引蛇出洞？”沈静秋蹙眉。
“或是…借刀杀人。”秦铮眸光锐利，“想借我这把‘复仇的刀’，去除掉某个他已经控制不住，或是想甩掉的‘棋子’。”
他看向沈静秋，眼神复杂而深沉：“京城这盘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凶险复杂得多。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沈静秋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再凶险，也已经踏进来了。不是吗？”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既然知道了顾知章的存在，知道了那种奇毒，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赵阎想利用我们，我们又何尝不能…反过来利用他们之间的裂痕？”
秦铮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智慧与勇气，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又被撬开了一丝缝隙。头，声音低沉而有力：
“好。那我们就好好看看，这盘棋…到底谁才是棋子，谁…才是执棋人！”
夜更深了。小院的灯光早已熄灭，仿佛一切都已沉睡。
但黑暗之中，有无形的网正在收紧，有陈年的血污正在被翻起，有新的阴谋与算计，在这帝都的暗夜里，悄然滋生。
而握在一起的那两只手，一冰冷，一温暖，却同样坚定，共同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狂暴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