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的光晕固执地撑开茅屋一角的黑暗,在破旧的窗棂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如同黑暗中一只警惕的眼睛。风声呜咽着掠过屋顶的茅草,发出令人心头发毛的嘶嘶声。远处村口的喧嚣似乎被这浓重的黑暗和恐惧压了下去,只剩下死寂中隐约的犬吠,更添几分凄凉。
沈静秋紧紧挨着小满坐在炕沿,小姑娘的头枕着她的胳膊,呼吸渐渐均匀,但小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然在睡梦中也未能摆脱恐惧的阴影。沈静秋的手心一片冰凉,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仿佛这小小的触碰是连接现实、驱散无边恐惧的唯一纽带。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无法控制地落在靠墙闭目的秦铮身上。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而苍白的侧脸轮廓,额角的冷汗已经干涸,留下浅浅的痕迹。他闭着眼,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似在休养,但沈静秋却清晰地感觉到,那具看似放松的身体里,每一块肌肉都如同绷紧的弓弦,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的气息沉凝而冰冷,像一头蛰伏在暗影中、随时准备暴起噬人的孤狼。
屋外,是未知的黑暗和潜藏的杀机。
屋内,是沉重的寂静和无声的对抗。
时间在恐惧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慢得令人窒息。沈静秋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突突声。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象黑暗中可能存在的眼睛,不去想那些被无声拖走的尸首,不去想那个逃走的“猴子”和更可怕的“三当家”。所有的思绪,都聚焦在眼前这盏孤灯,和灯下守护着她们的男人身上。
那些盘踞在他后背的旧疤痕,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沉默的图腾,带着血与火的烙印。小满那句无心的“大虫子”,王老头那瞬间的停顿和颤抖的手…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翻腾,拼凑出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谜团。秦铮…他到底是谁?他经历过什么?而他们现在,又卷入了怎样一场深不见底的漩涡?
就在沈静秋的心弦绷紧到极限,几乎要断裂的刹那——
“笃…笃笃…”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和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在死寂的夜里,在这紧绷如弦的茅屋内,却如同惊雷炸响!
沈静秋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绷直了身体,下意识地将小满往怀里护紧!惊恐的目光瞬间投向门口!
谁?!这个时候?!黑风寨的人?!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炕上,秦铮倏然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冰冷的锐利和瞬间凝聚的杀机!他身体未动,但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炕沿下方——那里,沈静秋知道,藏着他那把打磨得锃亮的猎刀!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锁定了那扇薄薄的、隔绝着生死的破木门!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风声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笃笃…秦…秦三家的?铮小子?睡下了吗?”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明显疲惫和紧张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响起。
这声音…?
沈静秋一愣,紧绷的心弦并未放松,反而更加惊疑不定!
是王老头!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白天他离开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还历历在目!他发现了秦铮的旧伤!他此刻来…是福是祸?!
沈静秋下意识地看向秦铮。
秦铮的眼神同样锐利如刀,里面翻涌着审视、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显然,王老头的深夜造访,在他意料之外,也绝非寻常!
“王…王大夫?”沈静秋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带着被打扰的困倦和一丝疑惑,“您…您怎么来了?铮哥刚敷了药睡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秦铮继续装睡。
门外的王老头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急切的恳求:“静秋丫头,开开门…老头子…有要紧事…关于铮小子的伤…耽误不得!”
关于伤?!
沈静秋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为了秦铮的伤!或者说…是为了他背后的旧伤?!
秦铮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幽深冰冷。他对着沈静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同时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个姿势,将受伤的左肩和后背巧妙地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右手依旧紧握着刀柄。
沈静秋深吸一口气,知道避无可避。她轻轻将熟睡的小满放平,盖好被子,然后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步步挪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压低声音问道:“王大夫…铮哥的伤…白天不是看过了吗?药也敷了…您这是…”
“不一样!静秋丫头!听我的!快开门!”王老头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焦躁和不容置疑,“人命关天!老头子不会害你们!”
他最后那句“不会害你们”,语气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赌咒发誓的味道。
沈静秋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秦铮。秦铮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但沈静秋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一咬牙,猛地拉开了门栓!
“吱呀——”
破旧的木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王老头佝偻着背,枯瘦的身影几乎融在浓重的夜色里。他手里没有提灯笼,只有一双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焦急、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决绝!
夜风裹挟着寒意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的油灯火苗一阵剧烈摇曳,光影疯狂跳动。
王老头根本没等沈静秋完全让开,几乎是侧着身子就挤了进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他反手就迅速而轻巧地将门关上、插死门栓!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才那段路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王…王大夫?”沈静秋被他这急切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挡在了炕前,警惕地看着他。
王老头喘匀了气,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油灯下扫视屋内。他的目光先是掠过炕上“沉睡”的秦铮,在那片被薄被盖住的肩伤位置停留了一瞬,随即,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最后落在了沈静秋写满警惕的脸上。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愧疚,有恐惧,更有一份破釜沉舟的沉重。
“静秋丫头…”王老头的声音干涩沙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接下来的话重若千钧,“白天…白天老头子给铮小子看伤…看到他后背…那几道旧疤…”
果然是为了这个!
沈静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秦铮依旧闭着眼,但沈静秋能感觉到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
“王大夫…”沈静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维持着镇定,“铮哥说了…那是以前…不小心摔的…”
“摔的?!”王老头猛地打断她,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一种近乎悲愤的光芒,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许,但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静秋丫头!你当老头子这双眼睛白长了?!行医几十年,刀伤、箭伤、摔伤、砸伤…老头子什么没见过?!”
他急促地喘息着,枯瘦的手指指向炕上秦铮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那几道疤!靠近脊梁骨!深得很!边缘发硬发白!那是…那是被利器贯穿又拔出来留下的!是战场上要命的贯穿伤!根本不是摔的!”
“轰——!”
沈静秋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虽然早有猜测,但被王老头如此直白、如此专业地点破,那冲击力依旧让她头晕目眩!贯穿伤?!战场上?!
而炕上,秦铮依旧闭着眼,但沈静秋清晰地看到,他紧抿的薄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周身的气息瞬间降到了冰点!一股无形的、凛冽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无声地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王老头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冰冷的杀意,他佝偻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踉跄了一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沈静秋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静秋丫头!你信我!老头子真不是来害你们的!我是…我是认出那疤了!那疤的形状…那位置…还有…还有当年处理那伤的手法!我…我认得啊!”
他语无伦次,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滚落下来:
“十几年了…我以为…我以为那孩子早就…早就没了…没想到…没想到老天爷开眼…他竟然…他竟然还活着!还在这青山坳!还…还成了秦三!”
王老头的话如同惊雷,一道接一道在沈静秋耳边炸响!
认出疤了?!认得处理手法?!那孩子?!
秦铮…不是秦家的亲生子?!他和王老头…认识?!或者说…王老头认识他背后的伤?!认识…他真正的身份?!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沈静秋几乎站立不稳!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老泪纵横、浑身颤抖的王老头,又猛地扭头看向炕上那个周身散发着冰冷杀意、如同沉睡猛兽般的男人!
秦铮…他到底是谁?!
而此刻,一直“沉睡”的秦铮,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