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共白头(1 / 1)

庭院中的雪似乎下得愈发静谧了。先前玩闹时飞扬的雪粉已经落定,只在两人周围留下了一圈凌乱却亲密的足迹。

苏然拂去长椅上的积雪,那雪已积了寸许厚,被他衣袖轻扫,便整片滑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椅面。

萧雨晴乖巧地坐下,短靴在雪地上轻轻磕了磕,抖落沾在靴边的雪沫。

她微微喘息着,运动后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在雪光的映衬下格外生动。

苏然在她身侧坐下,深色大衣的衣摆扫过椅面,与萧雨晴那件浅灰色羽绒服上蓬松的白色毛领形成鲜明对比。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枝叶上的细微声响,簌簌,簌簌,像是天地间最轻柔的私语。

萧雨晴侧过头,目光先落在苏然肩头——那里不知何时也落了几片雪花,在他深色的衣料上显得格外醒目。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润,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发顶、肩头,定然也覆着一层薄薄的白。

这景象让她心中一动。

“他朝若是同淋雪,”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静谧的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柔软,“此生也算共白头。”

念完,她自己先微微笑了起来,觉得此情此景与这句词再契合不过。

她其实心里对于自己是否能够真的一直陪着苏然走下去还是很担忧的。

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嘛,哪怕时间久了感情依旧,但现实却仍是天堑。

但此刻他们真的“同淋雪”了,两人头上、肩上这片星星点点的白,不正像是提前预演了白头偕老的画面吗?

一种混合着甜蜜与浪漫的暖流在她心间荡漾开来。

“怎么样然然?这个诗词是不是很美很应景?”

苏然闻言,转眸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被雪沾湿的发梢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她带着笑意和几分羞涩的眼眸。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萧雨晴有些不安——难道自己念得不对?还是这话太肉麻了?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开口询问时,苏然还是老实道:“自然,这意境确是极美的。”

萧雨晴刚松一口气,却听他继续道:“不过,它并非古诗词。”

“诶?”萧雨晴眨了眨眼,有些错愕,“不是古诗?可我好像在好多地方都看到过还以为是什么唐宋的佳句呢。”

“我之前刷短视频看到过,应是近几十年间,网络改变流传开的。”

苏然自然不会解释在很早之前,那晚萧雨晴跟他说今晚月色真美后的古怪反应起,他就有意无意的会在网络上留意一些这方面的内容。

“啊”萧雨晴的脸颊微微泛红,这次是羞窘的。

她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很有来历呢觉得特别应景就说了。

苏然一笑,轻轻牵起她的手,“你想借它表达的心意,我收到了。语言的用处,本就在于沟通心意,传递情思。只要对方听懂了,领会了,这言辞是古雅还是平白,是出自典籍还是源于坊间,又有何妨?”

这番话如春风拂过,瞬间吹散了萧雨晴心头那点小小的尴尬和失落。

她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嗯!我就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头发上、身上都是雪,白的,好像好像真的在一起很久很久,一直走到了头发都白了的年纪。”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那种一起变老的感觉。”

“一起变老的感觉”苏然轻声重复,目光投向庭院中无垠的雪幕,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片刻,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唇角微扬,“你这想法,倒是引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什么问题?”萧雨晴好奇地歪了歪头。

“你方才说,‘共白头’。”苏然缓缓道,“意指相伴至年迈,青丝成雪。那么,于我们而言——”

他特意顿了顿,“真的会如寻常人一般,随着岁月流逝,头发逐渐斑白,面容爬上皱纹吗?”

萧雨晴怔住了。这个问题她从未深想过。

“对哦”她喃喃道,目光不自觉地仔细打量起苏然的脸。

他的面容年轻而俊朗,肌肤光洁,眉眼深邃,看不出具体年龄,但绝无半分老态。

可她记得苏然提过,他在苍云大陆的岁月绝非短暂,是多少岁了来着?

萧雨晴脑海中仔细回想,当时初见时苏然说自己18岁,但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嗯…或许是活了几百年也说不准呢!

“嗯…所以然然你你你会像普通人那样,慢慢变老吗?头发变白,脸上长皱纹?”

苏然看着她谨慎又好奇的模样,哑然失笑。

“当成就宗师之境时,体内循环便自成天地,生生不息。生机内蕴,外邪难侵,肉身基本上便定格了。”

“定格?”萧雨晴重复这个词。

“嗯。”苏然点头,“容颜形体,会大致保持在破入宗师境时的状态。气血不再自然衰败,生机长久稳固。直到大限将至之时,外表也不会如寻常老人那般发秃齿摇、肌肤干瘪、老态龙钟。”

“从这个意义上说,‘白头’、‘皱纹’这些象征着自然衰老的痕迹,于你我而言,并非必然。”

萧雨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这对她而言显然太过于遥远,别说宗师了,自己连后天的门槛都还没摸到。

想到这萧雨晴心中忽然有些慌乱,自己以后要是七老八十才成就宗师岂不是都成老太太了!

看着她有些沮丧伸手捂住脸庞的模样、苏然莞尔一笑,伸手揽住她好言安慰:“担心什么,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嗯嗯…”萧雨晴稍稍安心,忽的又回想起苏然刚才的话。

“基本上定格?那还有什么别的情况吗?”

苏然看了她一眼,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似是在夸奖她的细心。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言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庭院中的雪不知何时变得稀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容颜虽可驻,心境却难欺。”苏然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丝,“武道修行,讲究身与心合,形与神俱。肉身的状态,并非完全独立于心神之外。

极端强烈、持久的心绪波动,深重的执念、悲恸、绝望

诸如此类耗费心神、损伤气血的情绪,若长期盘踞心间,郁结不解,即便肉身已达宗师之境,生机循环也会受到影响,进而显化于外。”

萧雨晴的心轻轻一颤。

她看着苏然平静的侧脸,忽然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触及他某些深藏的过往。

“譬如…”苏然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叙述他人的故事,但萧雨晴却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极深的感触。“

若一个人心中长年燃着的怒火,日夜被复仇的念想啃噬,不得安宁。那么即便他在年少时修为足以驻颜,也可能因心力交瘁、气血暗耗,而面容憔悴,眼神沧桑,显出与真实年岁相仿的老成之态,却非青年模样。”

萧雨晴的呼吸微微屏住,眼中一闪而逝的冰冷与痛楚。

她忽然明白了,他口中的“譬如”,说的恐怕就是曾经的他自己。

苏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一棵被积雪压弯了枝条的冬青上,继续道:“更有甚者,我曾见过一位故人。”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称呼,“他修为高深至大宗师,早已超脱凡俗衰老之困。然而,因遭逢巨变,至亲挚爱尽丧于眼前,自身却无力回天。极致的悲恸与绝望击垮了他的心防,一夜之间”

他转过头,看向萧雨晴,一字一句道:“一夜白头,青丝成雪,容颜虽未改,却形销骨立,眼神枯槁,周身弥漫着沉沉暮气,仿佛瞬息间走完了百载沧桑。那并非肉身自然衰老,而是心死之相,显化于形。”

萧雨晴听得心头阵阵发紧。

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痛苦,才能让一个强大的武修变成那般模样。

她更无法想象,如果苏然她猛地摇头,下意识地抓紧了苏然放在膝上的手。

“不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颤抖,脱口而出,“我不要那样!”

苏然微怔,看向她。

只见萧雨晴仰着小脸,眼眶不知何时微微泛红,眼神却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恳求。

“我不要你因为难过,因为任何不好的事情变成那样!不要什么怒火,不要什么悲恸绝望,不要不要青丝成雪是因为这些!”

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那个可怕的想象就会变成现实:“我宁愿你永远都是现在这个样子,平平静静的,或者或者哪怕将来因为很开心很开心的事情,有一点点变化也好。但是白头如果是因为伤心痛苦才来的,那一点也不美好!我不要那样的‘共白头’!”

她的逻辑直白而纯粹,瞬间抛开了所有浪漫的诗意幻想,只剩下最本真、最炽热的关怀——他的平安喜乐,远比任何形式上的“相伴到老”更为重要。

她害怕的不是时间,不是自然的衰老,而是可能加诸他身的痛苦与伤痕。

苏然怔怔地看着她。女孩的眼眸清澈见底,此刻映着雪光和他的倒影,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她握着他的手很用力,指尖甚至微微发白,仿佛这样就能驱散他口中那些可怕的“可能”。

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握紧。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力量。

“好。”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然发生的事实,“那便不那样白头。”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去她发顶将化未化的最后几粒雪花,指尖掠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珍重。

“有你在身边,”他顿了顿,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漾开真实的、令人心安的暖意,“那些足以令人心力交瘁、形销骨立的极端心境,大约是很难再有了。”

萧雨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确认他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脸靠在他肩头,蹭了蹭,小声却无比坚定地说:

“嗯!我们要一直开开心心的。下雪就一起玩雪,下雨就一起听雨,晴天就一起晒太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总是想以前难过的事情。”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事情可以一起做呢!才不要为了‘看起来一起老了’而真的去经历那些不好的事情。”

苏然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听着她孩子气却又无比真挚的规划,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震动而出,带着真实的愉悦和放松。

他伸手,将她连同那件蓬松的羽绒服一起揽进怀里。

“此言甚合我意。”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混合着冰雪的气息,“开心便笑,见雪便玩,饥来食,困来眠。大道至简,莫过于此。”

萧雨晴在他怀里安心地窝着,用力点头。

过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闷声问:“那如果你一直开开心心的,是不是就真的永远都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不会变老?”

苏然想了想,诚实答道:“若无重大变故,心境平和喜乐,生机自然圆融畅达,外貌确会长期维持现状。至于‘永远’世事难料,但至少可保长久。”

“那就好。”萧雨晴满足地叹息一声,不再追问。

对她而言,知道苏然不会因为痛苦而“速老”,知道他们可以长久地相伴,就够了。

至于那长久是多久,是不是真的“永远”,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一缕淡金色的阳光,恰好洒在庭院中那两张相依的长椅上,也落在他们身上。

积雪反射着阳光,整个世界变得明亮而耀眼,却不再寒冷。

萧雨晴从苏然怀里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忽然笑起来:“出太阳了!雪会不会化很快?”

“午后温度回升,或许会化一些。”苏然也抬眼望去,“要看天色是否持续放晴。”

“那我们”萧雨晴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趁还没化,再堆个雪人好不好?就堆在院子里,明天还能看到!”

苏然失笑:“方才还说玩雪玩累了。”

“休息好了嘛!”萧雨晴理直气壮,“而且,堆雪人和打雪仗不一样!是创造!”

“好,依你。”苏然松开她,站起身,顺手将她拉起来,“想堆个什么样的?”

两人再次踏入雪地,这次不再是奔跑嬉闹,而是蹲下身,开始认真滚雪球、拍实雪块。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长,投在洁白的雪地上,亲密无间。

萧雨晴一边努力把一个小雪球滚大,一边叽叽喳喳说着要如何装饰雪人。

苏然耐心听着,手下动作稳而快,很快堆出了敦实的身体和圆圆的脑袋。

阳光下的雪人渐渐成型,憨态可掬。萧雨晴找来两根枯枝做手臂,又抠了两小块鹅卵石做眼睛。

苏然则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截胡萝卜,给她当鼻子。

看着完工的雪人,萧雨晴拍手笑起来,转头对苏然说:“看!这是我们第一个冬天,一起堆的第一个雪人!”

苏然看着她在阳光下灿烂的笑容,发梢还沾着一点晶莹的雪沫,眼眸亮如星辰。他心中一片宁和温暖。

“嗯,”他微笑应道,“第一个。”

ps,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宝宝,我这么写自然也不是无的放矢,自然是为了以后写刀子,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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