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欣在一旁,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混杂着惊愕与薄怒的红晕。
她自然听懂了苏然话中所指,定是顾云帆那家伙不知节制,导致体虚气浮这个混账!
但怒气刚起,她脑海里又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些片段——顾云帆虽然口无遮拦、爱做白日梦,但在男女之事上,似乎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迹。
再联想到他最近跟自己线上聊天时,那些愈发频繁、虽然笨拙却总能让她心跳漏拍的口花花,以及偶尔深夜发来又迅速撤回的、意味不明的暧昧表情包
一个让她耳根发烫的猜测骤然清晰。
定然是这顾机长最近自己一个人“起飞”得太勤了些!
这个认知让赵雅欣脸上的怒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羞窘,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的异样。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烤架上最后一根玉米,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着,像是在用尽全力才能憋住那股想笑又想骂人的复杂冲动。
这个白痴!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却不知为何,脸颊更热了。
片刻后,心思各异的二人对着苏然和萧雨晴再三郑重道谢,这才怀揣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一同告辞离去。
阳台上,苏然轻轻挥手,指尖掠过烤架上方,最后一丝橘红色的炭火余烬便无声地黯淡、熄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焦香,很快也被夜风吹散。
他望着楼下远处,那两个身影融入阑珊灯火,目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感慨。
萧雨晴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碟,陶瓷与金属的轻微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看着苏然沉静的侧脸,迟疑了一下,才轻轻唤道:
“然然”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抬起眼,眸子里映着城市的微光,也映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对于遥远未来的隐约迷茫。
苏然闻声,微微侧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萧雨晴脸上,无需言语,他那超常的洞察力已让他瞬间明了少女心中盘旋的思绪。
今晚的一切,还有他自己与这个世界、与身边人那无法消弭的、本质上的距离——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一个事实:仙凡有别,道途迥异。
他看到了萧雨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惶惑,或许是在担心那条注定孤独漫长的路,或许是在忧虑未来某个无法跨越的节点,或许仅仅是被“不同”所带来的疏离感所困扰。
看来自己是时候给她小小开导一番了,
苏然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不是往常的揉发顶,而是轻轻握住了萧雨晴微凉的手,将她带到阳台边,并肩而立。
“雨晴,”他开口,声音比晚风更温和,“你看这万家灯火。”
萧雨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却并非城市的璀璨,而是一片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广阔湖面,幽深、平静,倒映着稀疏的星子。
她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转头看向苏然,月光下,她清澈的眸子里有些小小尴尬。
苏然显然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小小的“失误”。
他脸上那万古不变的平静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像是完美的冰面上掠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咳,”他难得地显出一丝窘迫,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握着她的手却紧了紧,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由分说的、孩子气般的笃定,“这里看不到,便换个能看到的地方。”
话音未落,萧雨晴只觉得周身空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波动,仿佛踏入了一层无形的水幕。
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拉伸,湖畔别墅的灯光、波光潋滟的湖面、远处朦胧的山影,都在瞬间褪去色彩与形状,化为流光溢彩的背景。
没有呼啸的风声,没有失重的眩晕,只有一种空间被轻柔折叠又迅速展开的奇异感知。
下一秒,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萧雨晴定睛看去,发现自己与苏然已然并肩立于极高的空中。
脚下是沉睡的城市,无数或明或暗的窗口、纵横交错如血脉的道路灯光,构成了她方才未曾见到的、真正浩瀚而温暖的“人间星图”,在夜色中无声流淌,蔓延至视野尽头。
清凉的高空气流拂过面颊,带着城市夜间特有的、混合了各种气息的微醺味道。
“现在看到了。”苏然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静如初,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尴尬和这瞬间跨越空间的举动都从未发生。
萧雨晴看着脚下这壮观而静谧的夜景,心中那点因未来而产生的惶惑,似乎也被这广阔的景象冲淡了些许。
她轻轻“嗯”了一声,更紧地握住了苏然的手,将自己的重量微微倚靠过去。
苏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依赖,目光悠远地掠过脚下星海般的灯火,继续着方才被打断的话语,声音融入微凉的夜风: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生老病死,爱恨别离,聚散有时。”苏然缓缓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亘古不变的真理,又像是在传授最珍贵的感悟,“人的归途,或早或晚,大抵是注定的。犹如星辰起落,四季轮转,此乃天道循环,无人可超脱其外。”
他感觉到掌中小手微微收紧,便继续说道:
“然而,重要的从来不是那个注定的终点,而是从起点到终点之间的这段‘路’。”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萧雨晴,“这条路如何走,与谁同行,看何种风景,经历怎样的悲欢,体会何种心境这才是生命赋予你我,真正需要去珍惜、去体验、去书写的部分。”
“仙凡之隔,岁月之差,或许会让你看到更远的‘终点’,也让你拥有更漫长的‘路途’。”苏然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必须时时刻刻背负着对遥远未来的忧虑而行。相反,正因路途漫长,才更应学会专注于当下。”
“珍惜此刻手中的温暖,”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珍惜眼前陪伴的人,珍惜每一次日出日落,珍惜每一份领悟与成长。将漫长的旅程,拆解成无数个值得全心投入的此刻。未来如何,交给未来。你能把握的,唯有当下这个呼吸,这一步路,这一瞬间的心安与欢喜。”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无垠的夜空与灯火。
“顾云帆与赵雅欣,有他们的路,他们的悲欢,他们的注定与选择。而你,萧雨晴,也有你自己的路。”
“这条路或许孤独,或许漫长,或许与世人不同。但只要你每一步都走得坚实,每一刻都活得真切,珍惜途经的一切风景与羁绊那么,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何时抵达,又何必过早忧心?”
夜风带来了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更衬得阳台一方天地的宁静。
苏然的话没有激昂的鼓舞,只有洞悉世情后的通透与平静的引导。
萧雨晴静静地听着,眼中的迷茫如同被清风拂散的薄雾,渐渐沉淀下来。
是啊,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她拥有的,是此刻紧握的手,是身边真实存在的人,是脚下这条已然开启、充满无限可能的道路。至于终点就像然然说的,交给未来吧。
见萧雨晴似乎不再迷茫、苏然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那时候的自己是失去一切后的迷茫,天地虽大、却无一处可归的“空”,是站在仇敌尸山上俯瞰众生时的“漠”,是寿元无尽却不知明日为何而活的“倦”。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在那场灭门和之后的复仇中,化为了灰烬。
可如今
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身旁女孩依赖的眼神是真实的。脚下这片陌生人间给予的短暂安宁,也是真实的。
它们本身并无力量,无法治愈过往分毫,也无法承诺未来。
但,光存在了。
这“存在”,本身就是奇迹。
原来,活着还可以有这样的滋味。
不是为了复仇挣扎,不是为了变强苦熬。仅仅因为,此刻夜色很美,风很温柔,手里的温度很真实。
苏然轻轻吸了口微凉的空气,再缓缓吐出。那口积压了无数岁月的郁气,似乎都尽数消散。
路还很长,终点依旧模糊。
但脚下的灯火是暖的,掌心的温度是真的。
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