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按理说在这个十月中旬的金三角丛林,本不该如此酷烈。
但此刻,阿泰站在外围岗哨冰冷粗糙的混凝土了望台上,却感到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灼热从头顶倾泻而下。
那轮悬在当空的太阳,白晃晃得刺眼,光线毒辣得像是盛夏的熔炉,要将他连人带这钢筋水泥的工事一同烤化、晒透。
可诡异的是,与这幻觉般炙烤着皮肤的阳光截然相反,一股寒意却从他脊椎骨缝里滋滋地往外冒,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冷汗不听使唤地渗出,浸透了他贴身的迷彩背心,湿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黏腻而战栗的触感。
热与冷,外灼与内寒,两种极端的感觉在他身体里冲突、交织,让他牙龈发酸,心跳得又沉又乱。
派出去的两支快速反应队像被这片沉默的雨林吞掉了,无线电里只剩令人心慌的嘶嘶杂音。
更不对劲的是,连惯常的鸟鸣虫嘶都消失了,营地外围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就在他神经被这矛盾的感官和极致的寂静拉扯到几乎断裂时——
小径尽头,林叶晃动,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阿泰立马举起望远镜观察。
那人穿着浅灰色卫衣和休闲裤,像个走错片场的游客。
更扎眼的是,他一头黑发在脑后束成干净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过于俊朗的脸有种古典与现代交织的奇异感。
是大夏人面孔!
是游客?在金三角最深的丛林里?
阿泰愣了一秒,随即感到一股荒谬的怒火。
他妈的,管你这那的!找死找到黑雨集团头上了!
“嘿!你!”他探出身子,用不太标准的大夏语咆哮着,同时狠狠一巴掌拍在身旁重机枪的枪身上,“给老子站住!再动一下打成筛子!”
岗哨上,四个守卫也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举起了枪,枪栓拉得哗哗响。
被数条枪指着,那年轻人——苏然,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微微抬眼,朝了望台瞥了一眼。
就一眼。
阿泰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
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块石头,一片叶子,一种绝对的、非人的淡漠。
阿泰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进冰窟,连血液都要冻住,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然的目光扫过阿泰,扫过那挺指着自己的重机枪,最后落向高高的了望台本身。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奇异地压过了林间风声:
“我不喜欢,有人站得比我高。”
话音刚落。
在阿泰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在下方守卫瞬间僵硬的脸上——
苏然双脚离地,缓缓飘了起来。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违反一切常识。他就那么笔直地上升,马尾的发梢在上升的气流中纹丝不动,卫衣的兜帽被风微微拂向后颈。
“鬼鬼啊!!!”一个年轻守卫最先崩溃,尖叫着朝空中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枪声炸响,子弹呼啸而出。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大脑彻底空白。
射向苏然的子弹,在进入他身周约三尺范围时,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速度骤减,然后叮叮当当地垂直掉落在地,弹头扭曲,仿佛只是射中了一块无形的钢铁。鸿特暁税王 勉废跃黩
苏然依旧稳稳悬停在离地二十余米的空中,彻底俯视着下方整个营地。
阳光倾泻,他悬于光中,长发如墨,面无表情。
下方,死寂了两秒。
“开火!全体开火!把他打下来!!!”阿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歇斯底里的嘶吼,几乎要把声带扯裂。他疯狂地压下重机枪的扳机。
“咚咚咚咚咚——!”。
金属风暴持续了整整十秒。
硝烟弥漫。
当枪声暂歇,烟雾稍稍散开——
苏然依旧悬在原处,连衣角都没乱。以他为中心,下方的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扭曲变形的弹头弹壳,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他毫发无伤。
“怪怪物”一个守卫喃喃道,手中的步枪哐当掉在地上。
苏然悬浮在空中,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陷入彻底混乱、却仍在徒劳举枪嘶吼的营地。
枪声渐渐稀疏,不是他们想停,而是恐惧和绝望开始吞噬理智。
“打完了?”
苏然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零星的枪响和嘈杂,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平淡。
“那该我了。”
他右手随意抬起,食指与拇指相扣,如同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阿泰所在的了望台方向,轻轻一弹。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宽逾三尺的淡青色弧形罡气脱指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它没有浩大的声势,只在空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微微扭曲光线的透明轨迹。
下一秒。
轰!!!
阿泰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他和他脚下那座由钢筋混凝土浇筑、足以抵挡重炮轰击的坚固了望台,以及台后连接着的整整一排附属岗哨、掩体、铁丝网就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横亘天地的绝世利刃正面扫过!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
罡气所过之处,混凝土、钢筋、沙袋、人体、枪械所有一切,都在接触到那淡青色弧光的瞬间,化为最细微、最均匀的齑粉!不是碎裂,不是崩塌,是彻底的、分子级别的湮灭!
原先矗立在那里的一切防御工事和人员,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光滑如镜、深约半尺的平整切痕,边缘甚至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散发出高温灼烧后的焦土气味。
风一吹,切痕边缘的齑粉簌簌飘散,如同灰色的沙尘。
营地内的喧嚣,在这一刻,彻底死寂。
无论是那些刚从更深处赶出来支援的人,还是躲在屋子中透过玻璃窗观察的,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瞪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苏然甚至没有多看那片被他随手抹去的区域一眼,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在他的俯瞰下,黑雨集团的布局清晰可见。
刺耳的警报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拉响,声音凄厉。
苏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银芒。
一个约莫罗盘大小、由无数细微光流交织构成的繁复阵图,悄无声息地在他眼前方寸许处展开,缓缓旋转。
此阵是他近两个月来的小研究之一,并非用于攻伐,而是侦测。
阵图光芒流转,透过它俯瞰下方,景象骤变。
营地上空,再无土木建筑与慌乱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而起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猩红血气,其中纠缠翻滚着令人作呕的污浊黑气。
血气源于杀孽与暴戾,黑气则来自贪婪、毒品催生的欲望以及深重的罪业。
两气交织,如厚重的阴云笼罩整个山谷,几乎看不到半点代表“无辜”或“平和”的清白之气。
“果然。”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下方这片土地,已被罪孽彻底浸透。目之所及,血气缠身者众,竟无一人气息干净。
皆是该死之人,既如此,便无需再有丝毫顾忌。
他散去掌前阵图,眼中银芒收敛,恢复成那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雨晴。”
苏然轻声唤道,声音不高,却仿佛穿透了空间。
话音刚落,在他身旁约丈许处的半空中,一团洁白的云气毫无征兆地凭空汇聚、凝实,迅速化作一朵边缘清晰、约莫床榻大小的凝实白云。
云朵微微沉浮,边缘还透着些许湿润的光泽。
下一瞬,一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从云层边缘探了出来,正是萧雨晴。
她乌黑的发丝被云气染得微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显然,她刚才一直按照苏然的吩咐,藏身在这由苏然随手驱使的“云驾”之中,于高空目睹了下方发生的一切。
“然然?”她眨了眨眼,看向下方那一片因为苏然悬空而彻底混乱、如热锅蚂蚁般的营地,又看了看眼前神色平静的苏然,小声问,“怎么了?”
苏然的目光依旧落在下方,语气平淡地如同在询问待会想吃什么:
“下面这些人,你想看他们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