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距离金三角两千公里外,某热带海岛的地下设施内。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和永不熄灭的led灯光。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电子设备散热混合的怪异气味。
数十块大小不一的屏幕悬浮在半球形空间中央,构成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阵列。
大多数屏幕上都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而在阵列最核心的几块屏幕上,一段经过无数次增强和降噪处理的模糊影像,正在以每秒一帧的速度缓慢播放。
画面中的场景正是大夏的青河水库。
滔天洪水在溃坝边缘咆哮,一个人形的身影立于洪峰之前,抬手间,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被无形地约束、扭转、平息。
“第309次专项分析报告。”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目标个体,代号‘仙’。。
作用机制无法归类,其能量输出上限估算,超越已知任何能量武器理论最大值,至少五个数量级。结论:存在技术代差,或涉及未知维度。”
合成音沉寂,只剩下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屏幕前站着两人,皆着深灰色无标识制服。
稍前的女子面容冷冽,齐耳短发纹丝不乱,灰色的眼眸映照着流动的数据,如同两口深井。
“银狐,他们似乎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地藏着了。”站在侧后方的男人开口道。“在大夏的网络渠道中关于‘仙’的信息不再被封锁了,他们放出来了更多的信息,但并没有什么价值…”
被称为银狐的女子没有立刻回应,指尖在轻点,调出另一组数据面板。
“一次有克制的泄露。”银狐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听不出情绪,“他们在用‘仙’这个饵,测试水域,测量不同鱼群的反应深度和速度。渡鸦,你怎么看这背后的意图?”
被称为渡鸦的男人微微偏头:“威慑。或者,挑衅。他们在展示一件我们无法理解、无法复制的‘武器’,并借此宣告某个领域的绝对控制权。‘金狮’的计划成了这件武器的首次公开‘试射’靶标,这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武器还是现象?”银狐低声自语,灰色眼眸中数据流快速掠过,“‘仙’,关联身份:苏然。青城大学物理学院特聘教授。大夏科学院官网可查的荣誉院士名录中有其名,但无具体项目关联。”
她将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流汇聚成一个简略的档案投影,核心依旧是那段水库的模糊影像。
“有趣的是,”银狐继续道,语气里首次带上了一丝近乎冰冷的玩味,“这位苏教授的公众痕迹,虽然被官方力量精细地修剪过,但仍有一些颇具人情味的枝叶残留。”
“比如,在某个以分享生活为主的短视频平台上,一个认证为他本人的账号,发布过的自拍视频下方,有数条来自不同用户的留言,核心词是‘感谢’与‘仙人’。这些留言ip集中,内容隐晦,显然都是源于那场失败的计划。”
“大夏方面似乎并未彻底抹除这些微弱的民间反馈,而是容许其作为一种背景噪音存在。”
她转过身,面朝向渡鸦,数据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冷硬的线条。
“这不符合对一个完全受控的‘国家级武器’或‘秘密武器’的常规处理方式。真正的绝密武器,应当彻底隐形,不应有任何民间痕迹,更不应有如此‘个性化’、甚至带有人情味的公开互动存在。青城大学特聘教授、科学院荣誉院士这些身份更像是某种‘安置’或‘妥协’,而非‘任命’。”
渡鸦面罩下的目光微微闪动,金属质的声音低沉响起:“你是说,大夏官方对他并非完全的掌控者?”
“更准确地说,”银狐的指尖在空中划过,将“苏然”的档案与“青河水库事件”的影像并排,“他们更像是在与一种‘现象’或‘存在’进行合作,而非指挥一件‘工具’。你看这些信息留下的方式——既非完全公开引发恐慌,也非彻底抹杀不留痕迹。这是一种精妙的平衡,一种对强大力量的‘管理’而非‘拥有’。”
“大夏方面在小心翼翼地划定边界,同时也在向外界——包括我们——传递一个微妙的信息:他们与‘仙’的关系,是独特且排他的,但这关系的基础,可能并非我们最初设想的那种自上而下的绝对控制。”
她停顿了一下,灰色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冰冷的计算光芒达到顶峰。
“这意味着,‘仙’本身,很可能是一个具有高度自主性、甚至独立意志的个体。他选择留在大夏,与他们合作,或许是基于某些我们尚未知晓的共同利益、条件交换,或者仅仅是暂时的便利。”
控制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渡鸦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本能的审慎与探究:“你的意思是存在拉拢的可能性?”
!就在这思维转向危险而诱人方向的瞬间,边缘屏幕猛然亮起刺目的猩红边框,急促的蜂鸣声割裂了控制室内恒定的数据流背景音。
紧急通讯请求被强行切入,来源标识闪烁着——“黑雨集团-紧急”。
渡鸦发出一声极轻的、混杂着不耐与被打断思路的嗤音。
银狐的眼神甚至没有从主分析屏幕上偏移半分,只以一贯的平静语调命令:“接进来。”
桑坤语速极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汇报了心腹手下梭温与吴刚疑似离奇死亡、外围岗哨在不到一小时内被彻底、无声“抹除”的骇人情况。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未知逼近的寒意。
听完这缺乏细节、充满主观恐慌的汇报,渡鸦上前半步,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与冰冷厌弃:“桑坤,组织给你武器、技术和渠道,不是让你像个被踩了窝的蚂蚁一样慌慌张张来求救的。”
“你的人死了,是你的无能和疏忽。守不住你自己的地板,就证明你对组织而言已无价值。自己把麻烦清理干净,否则,你知道后果。”
通讯被毫不留情地单方面切断,桑坤惊愕焦虑的脸瞬间从屏幕上消失。
“手段粗糙,但传递的信息足够明确,效率尚可。”银狐淡淡评价,目光依旧停留在她面前流淌的数据上。
“一个毒枭的生死恐慌,无关紧要。”渡鸦转过身,显然想将注意力拉回刚才那个更具颠覆性和潜在价值的议题上——关于“仙”与大夏之间那微妙而令人浮想联翩的关系。
“恐慌本身,确实无足轻重。”银狐的指尖在虚空中轻点,调出了一份刚刚由次级分析线程自动生成的简报,那是桑坤汇报中提及的失联岗哨坐标与精确的时间戳序列。
同时,她另一只手划开了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档案。
“但诱发恐慌的‘事件模式’,有时比事件本身的直接结果更值得玩味。”她将两份档案并置。
左边是黑雨集团岗哨失联的分布图,线条干净得诡异;右边,则是一份关于“仙”——苏然的最后已知行踪报告。
报告页面简洁,核心是一条抓取自青城大学内部校园论坛的帖子快照,发布日期是十一月三十日晚。
帖子标题带着夸张的网络语气:“啊啊啊啊!苏教授又来接雨晴学妹了,我磕死好吗!!!”
下面附着一张模糊的、明显是手机远距离拍摄的照片,正是苏然日常接萧雨晴下课回家的画面。
“这是‘仙’最后一次被我们的监控网络捕获到确切踪迹。”银狐的声音平稳无波,“自此之后,无论是公开活动、交通记录、还是任何常规或非常规的监控渠道,关于‘苏然’或‘仙’的直接信号,完全消失。”
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眸看向渡鸦,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逻辑推演:“你说…这位游戏人间的‘仙’在这大夏长达一周的假期里回去哪里呢?”
渡鸦的嗓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进行快速的关联计算:“你的意思是这两者之间,可能存在我们尚未建立的连接?”
“我的直觉!至于是否存在关联,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银狐不再多言,指尖在光屏上疾舞,调出资源控制界面。
屏幕中央瞬间浮现出近地轨道卫星的实时分布图与状态列表,光点在深蓝色的虚拟星图上明灭闪烁。“申请临时最高权限,调用‘幽影-7’侦察单元。立刻调整其既定巡逻轨道,优先对以下坐标区域,执行最高分辨率光学侦察。”
渡鸦俯身凝视着她的操作,眉头微蹙:“‘幽影-7’现在处于低功耗巡航状态,从调整轨道姿态、校准光学镜头,到捕捉合适的日照窗口、完成数据压缩与回传就算全程零故障,也得等上至少二十分钟。”
“我们最不缺的,就是等待结果的耐心。”银狐指尖重重落下,确认指令发送。
一行行烫金色的授权代码如流光般掠过屏幕,转瞬隐没。“而要是这份等待,能撕开‘仙’那段令人费解的静默期的一道口子那么这点时间,这点资源消耗,根本不值一提。”
指令穿透大气层,直抵近地轨道。
遥远的太空之中,一颗以多层空壳公司为掩护、代号“幽影-7”的高精度侦察卫星,其休眠中的轨道姿态控制系统陡然被加密指令唤醒。
几不可闻的嗡鸣里,微型离子推进器悄然启动,淡蓝色的离子流如萤火般喷射而出,推动着这颗冰冷的金属造物,缓缓偏离既定的巡航路径,将镜头的朝向,精准锁定在地球另一端——那片被湿热雨林层层包裹、滋生着无数罪恶的隐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