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晴姐姐你在干什么呀?”
萧雨晴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她猛地从苏然怀里弹开,惊慌地转过身,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只见小云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干净的小裙子,背着一个小书包,正仰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她,又看看苏然,满脸纯真的探究。
萧雨晴的第一反应是瞪向苏然,眼神里写满了质问:你不是有那种降低存在感、让人下意识忽略我们的法子吗?怎么失灵了?!
苏然接收到她的视线,只是非常轻微地耸了耸肩,表情无辜…他压根就啥也没做,而且他之前可没否认不去告别这件事。
萧雨晴随即也想起来了一件事:最一开始,他们刚来瑞丽,在江边初次“偶遇”小云时,苏然就用了类似的降低存在感的方法,可小云却还是发现了他们并主动搭话。
“小、小云” 萧雨晴赶紧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社死瞬间咚咚直跳,“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爸爸妈妈呢?”
小云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路边停着的一辆看起来普通但车窗贴膜很深的黑色轿车。
杨兰和杨建斌老杨正并肩站在车旁。杨兰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裙,脸上终于看见了不似作伪的温和笑容。
老杨则穿着便服,站得笔直,目光复杂地望向江边,最终落在苏然和萧雨晴身上,远远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告别,也有无需言说的托付。
看到萧雨晴注意到他们,杨兰也轻轻招了招手,却都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的站在那儿。
“我们要搬走啦,去一个新地方。” 小云收回手指,声音脆生生的,“爸爸说,这里暂时不能住了。妈妈和叔叔阿姨们想找哥哥姐姐,可是都找不到。我就猜,哥哥姐姐一定在这里!”
她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却精准得让人哑然。
小云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一点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雨晴姐姐,苏然哥哥,你们是不是才是真正的‘英雄’呀?”
她想起之前和萧雨晴聊天时,曾偷偷猜测自己总不见踪影的爸爸是不是在做什么“拯救世界”的秘密大事。
但昨天半夜爸爸突然就回来了,虽然身上带着尘土和疲惫,眼睛也红红的,可抱着她和妈妈很久。
爸爸悄悄跟她说,自己能平安回来,多亏了一位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爸爸说:“那个长头发的大哥哥,他才是真正的英雄。爸爸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他救了爸爸,也保护了我们大家。”
萧雨晴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英雄这个词太过沉重。
苏然却向前走了半步,也蹲了下来,视线与小云平齐。
他没有立刻回应关于自己的部分,而是看着小云,语气认真地说:“你爸爸,杨建斌同志,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小云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困惑,小声却坚持地说:“可是爸爸说你才是。”
苏然微微摇头,声音平稳而清晰,确保孩子能听懂其中的分量:“你爸爸,为了守护像你、像妈妈、像很多很多家庭的美好生活,离开你们,去了非常危险的地方,做了三年非常重要却没有人知道的工作。他每一天都在冒险,每一天都在想着你们,却依然坚持完成自己的任务。这需要巨大的勇气、智慧和牺牲精神。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而坚定:“而我们做的,是帮助像你爸爸这样的英雄,让他们能够平安回家,让他们的努力不会白费。我们,和你爸爸一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纠正一些错误,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让更多人可以像你们一样,重新获得平静、安全的生活。”
他看着小云似懂非懂却努力理解的眼睛,继续道:“我们确实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去更远的地方,解决更多的问题。但这和你爸爸所做的一切,同样重要,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
这话语在成年人听来或许复杂,但在小云的理解里逐渐清晰:爸爸是英雄,哥哥姐姐也是英雄,他们都在做很厉害、很重要的事,为了保护大家。
小云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点头,小小的脸上有一种混合了骄傲与崇敬光彩。
然后,她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确认,小心地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画纸,郑重地递给萧雨晴:“我和爸爸妈妈要走了。我知道,哥哥姐姐你们也要走了,对吗?”
“这是我连夜画的!”小云的声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分享欲。
萧雨晴接过那幅显然被精心对待、折痕都尽量对齐的画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因反复触碰而微微发软的质感。她轻轻展开。
依旧是稚嫩却充满感情的蜡笔画,背景是朦胧的夜色与雨丝,还有熟悉的江边栏杆轮廓。。
最中央,是一个用深色蜡笔重重勾勒出的、异常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几乎占据了画面近三分之一的高度。
小云画工有限,但这个“苏然哥哥”有着长长的黑色头发,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撑着一把巨大无比的伞。
那把伞大得有些夸张,伞面圆圆的。
伞的弧度将下方一片区域完全笼罩。伞骨显得格外有力。
在这把巨伞之下,风雨似乎都被隔绝在外,灰色的雨丝只在伞缘外围飘洒。
巨伞下方,在“苏然哥哥”的身边是同样巨大的雨晴姐姐小人。
而在巨伞笼罩范围的边缘和下方,还挤着其他几个更小但清晰的小人:一个戴帽子站得笔直的男人,一个系围裙、张开手臂仿佛在保护什么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画得很小、只露出脑袋的小女孩,还有一个穿着蓝色衣服、头上有个简单徽章图案的小人。
虽然姿势各异,但所有人都在这把巨伞的范围内。
画面的上方,越过伞缘和雨丝,小云用稚拙的笔触画了一弯小小的、银色的月亮,和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仿佛风雨之上,仍有静谧的夜空。
“爸爸说,”小云指着画,认真地解释,眼睛亮晶晶的,“苏然哥哥特别厉害,像像能把所有坏天气都挡住的大山,又像有特别特别大的伞,一下子就把爸爸,还有我们都护住了。”她看了看萧雨晴,“雨晴姐姐也在伞下面,和爸爸他们在一起。”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我没见过那把伞但爸爸说的时候,我就觉得,应该是这么大,这么亮的!”她用小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
孩子没有画出血腥的战斗,没有画出冰冷的枪锋,她画出的是风雨夜里,一把仿佛能撑开天地、隔绝一切危险与寒冷的巨伞,以及伞下得以喘息、团聚、受到庇护的人们。
萧雨晴看着画,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小心翼翼地将画重新折好,仿佛那是无比珍贵的礼物。
“画得真好,小云。姐姐一定会好好收着的。” 她摸了摸小云的头。
小云抬起头,看看萧雨晴,又看看苏然,最后小声问:“那哥哥姐姐以后还会记得我吗?会不会忘了小云?”
萧雨晴立刻摇头,非常认真地说:“绝对不会忘记。小云这么聪明,这么可爱,是姐姐见过最棒的小画家。我们永远都会记得你,记得在瑞丽,认识了一个叫小云的好朋友。”
苏然也微微颔首,声音虽淡,却足够清晰:“不会忘。”
小云这才露出一个灿烂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远处,杨兰轻轻招了招手。分别的时刻到了。
小云转过身,朝着爸爸妈妈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用力朝苏然和萧雨晴挥了挥手,然后才蹦蹦跳跳地回到父母身边。
杨兰牵起她的手,老杨最后朝江边深深望了一眼,拉开车门,一家人坐进车里。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驶离江边,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萧雨晴站起身,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