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晴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俏皮的轻松,但在吴刚耳中,却如同最后的审判。
他瞪大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神采被无边的剧痛和更深邃的恐惧彻底吞噬,眼皮一翻,脑袋无力地垂落,彻底晕死过去。
“呃” 萧雨晴眨了眨眼,看着瞬间没了声息的吴刚,心里咯噔一下。
别啊,这就晕了?可别死了!
她连忙蹲下身,伸手小心地探到吴刚鼻端。指尖传来微弱但还算平稳的气息拂动。
“呼” 她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收回手,在湿透的裤腿上蹭了蹭。
没死就好。
她心里莫名地想着:像这种贩毒害人、穷凶极恶的家伙,要是就这么简单地死掉,那也太便宜他了。
活该被抓回去,接受审判,把知道的肮脏事都吐出来,再在漫长的牢狱里慢慢偿还罪孽,那才叫真正的惩罚。轻易死掉?想得美。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遭那铺天盖地的喧嚣,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雨,停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最后几缕雨丝从空中飘落,便再无声息。
取代暴雨轰鸣的,是一种战后般的、潮湿的寂静。
风也小了,只剩下温柔的夜风拂过街巷,带走浓重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
头顶,厚重的云层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清冽的月光,如同银白的纱幔,从云隙间无声倾泻而下,正好笼罩住这片刚刚结束生死搏杀的小小战场。
月光洗去了暴雨的狂乱,将满地狼藉——破碎的招牌、积水的反光、泥泞的道路、以及倒卧血泊中的吴刚都蒙上了一层清冷而清晰的轮廓。
一切暴力与混乱,在这月光下似乎都暂时沉淀下来,显露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宁静。
萧雨晴蹲在月光里,看着手中那颗在月华下泛着微光的子弹,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着的、痛苦的喘息。
“萧萧姑娘!”
是周正的声音,嘶哑而焦急。
萧雨晴回过头。
只见周正正踉跄地从米线店方向追来,他的模样比刚才更加狼狈。
左手紧紧捂着腹部的伤口,指缝间仍有血渗出,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
但他右手却紧握着他的配枪,看来是换好了新弹夹,正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而他的左手竟然还提着一把从店里带出来的、明晃晃的菜刀,刀锋沾着水光。
踉跄着来到萧雨晴身后不远处,他的目光锁定安然无恙蹲在地上的萧雨晴,又看到旁边四肢呈现诡异角度、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吴刚,眼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才猛然松了下来。
“你没事太好了” 他吐出这几个字,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仿佛瞬间泄去。
他再也支撑不住,也顾不得地上满是积水血污,一屁股重重坐倒在地,溅起一片水花。
手枪无力地垂在身侧,菜刀也“哐当”一声掉在手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阵阵抽搐的疼痛,但眼神却始终看着萧雨晴,里面混杂着难以置信、如释重负、以及更深沉的、一时无法理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女孩她到底
周正甩了甩有些昏沉的头,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艰难地取出了对讲机。
———
同一片清冽的月光,越过山峦与国境线,毫无偏袒地洒在缅北一处偏僻山谷的空地上。
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短暂而不对等的“清理”。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尚未散尽的硝烟味,以及雨后泥土和植被被践踏后的腥涩气息。
空地中央,一堆新生的篝火正噼啪作响,努力驱散着夜晚山谷的寒意和死亡的阴冷。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方圆数米,也映出火堆旁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影。
老杨——杨建斌,裹着一件苏然给他的干净外套,坐在一段潮湿的树根上。
他脸上的血渍和污渍已经被粗略擦去,露出原本坚毅却此刻难掩疲惫的轮廓。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身体的状态——之前突围时留下的枪伤、刀伤,乃至长期潜伏积累的暗伤和过度疲劳,此刻竟奇异般地愈合了大半。
伤口处传来微微的麻痒,那是组织在飞速再生,体力也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恢复。
他清楚记得那以非人手段瞬间清空所有敌人的身影,那个自称“苏然”的年轻男子!
杨同志——对方当时是这么称呼他的。
一声久违的、带着国内特定语境和信任感的“同志”,让他在最绝望的时刻心头一热,几乎瞬间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但此刻,在篝火旁冷静下来,回想起那几名毒贩离奇的死状,老杨的后背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至少不是他认知中任何格斗术、特种战术甚至现有科技能解释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眼前这个救了自己、语气平和、甚至称自己为“同志”的年轻人,绝对“不是常人”。
这个结论让他坐在温暖的火堆旁,心底却一片冰凉与戒备,混杂着获救的感激与对未知力量的深深忌惮。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为对面那人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苏然已摘掉了卫衣的兜帽,老杨这才得以仔细看清他的样貌——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堪称俊逸非凡的脸,眉眼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神情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然而,最让老杨感到某种奇异违和感的,是他那一头显然未经修剪、浓密如瀑的黑色长发。
这长发并未披散不羁,而是在脑后利落地束成了一个马尾。
而束发之物竟是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女孩子气的、深红色的蝴蝶结发圈——那自然便是萧雨晴给苏然的发圈。
这极具生活气息甚至略带柔和的细节,与他方才展现的实力形成了一种微妙而鲜明的反差。
苏然对老杨好奇的目光并未过多解释,他正随意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随处可见的、表面还算平整的深灰色石板,约莫两个巴掌大小。
老杨看得很清楚,那就是刚才苏然在附近随手捡的普通石头。
此刻,苏然正用一根削尖的树枝,专注地在石板上刻画着什么,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沙滩上涂鸦。
树枝划过石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却不见石屑纷飞,只有淡淡的、微不可察的荧光在刻痕中一闪即逝。
篝火上,架着几串穿着新鲜鸡腿、鸡翅的树枝,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烤肉香气弥漫开来。
苏然是从哪里搞到这些的?他的行囊看起来可不像能装下这些。
就在老杨思绪纷乱,目光在石板、烤肉、苏然平静的侧脸以及北方夜空之间游移时——
“翻一下面,快糊了。” 苏然头也没抬,淡淡提醒道。
老杨一个激灵,下意识地伸手去转动烤串。动作间,眼角的余光瞥见苏然似乎用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弹。
“咻。”
几样小东西凭空出现,掉落在老杨脚边的干燥地面,老杨认出来了,这些分明是辣椒面、孜然粉还有盐
老杨的手顿在半空,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默默地继续翻转烤串,将纷乱的疑问和惊骇强行压回心底。
只是目光,忍不住再次投向北方,那国境线的方向,忧色如沉重的雾气,笼罩了他的眉眼。
“别担心。”
苏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老杨抬起头,只见苏然已经停下了刻画,举起手中的石板,对着月光仔细端详。
月光透过石板本身,那些刻痕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极淡的银辉,隐约构成一幅难以辨识的复杂纹路。
苏然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石板,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放下石板,看向老杨,补充道:
“你的同事们,可能受了点伤,但没有人死亡。”
明明是轻飘飘毫无依据的一句话,可却如同定心丸,瞬间击中了老杨最紧绷的神经,并且让他不由自主的感到安心和信任。
他看向苏然,嘴唇翕动,想问“你怎么知道”,想问“你是谁”,想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呼气,和微微泛红的眼眶。足够了,只要人没事,只要人还活着他紧紧攥住了拳头。
“烤好了,吃点吧。” 苏然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旺一些,然后拿起一串烤得金黄冒油的鸡腿,自顾自吹了吹气,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似乎在品尝味道,而后才看向老杨,“吃点,垫垫。然后,我有些问题要问你。”
老杨没有犹豫,也拿起一串烤翅,食不知味地啃了起来。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确实带来了一些真实感和暖意。
他一边吃,一边调整呼吸,无论对方是谁,拥有何种力量,目前看来至少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苏然吃得很快,几口解决掉鸡腿,将树枝扔进火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看向老杨:
“梭温背后的贩毒集团,你了解多少?不是指他手下这些小虾米,是真正支撑他、给他提供新型毒品配方、资金渠道,甚至可能提供某些非常规‘庇护’的势力。”
老杨捏着半根鸡翅的手指顿住了。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出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与挣扎。
沉默了两秒,他才沉声开口,字斟句酌:“确实不止梭温。背后有一个更庞大的网络,我们内部有代号。”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苏然,带着不容模糊的界限,“但更多的细节,涉及尚未核实的高度机密,也关乎其他线人的安全。我需要回去后,向上级请示。”
苏然看着他,脸上并无被拒绝的不悦,反而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似乎对老杨这种符合其身份和纪律的回应早有预料,甚至有些赞许。
“理解。”苏然的声音平稳,“待会回去了再说吧。”
丛林重归寂静,只有柴火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