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下死寂,静得能听见瓦斯灯芯轻微的噼啪声,却压不住人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七八个毒贩或站或坐,尽数僵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手钉在了泥地上。
昏黄的灯光在他们脸上疯狂跳动,将惊愕、茫然与难以置信的神色揉碎,又狠狠烙印在每一寸皮肉上——岩噶不见了。
不是倒在血泊里的死,是彻头彻尾的“消失”。
就在众人眼皮底下,倾盆暴雨仿佛化作无数柄锋利的冰刃,密密麻麻地朝着岩噶劈砍而去。
血肉被一片片剐落,筋脉寸寸断裂,不过瞬息,原本鲜活的人便如同被这大雨凌迟,只剩一具惨白的骨架在雨幕中摇摇欲坠。
紧接着,一道凭空撕裂雨幕的雷光轰然落下,精准劈中,再然后——什么都没了。
没有残破的尸体,没有散落的残骸,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唯有那片被雨水反复冲刷的泥地,还残留着淡淡的臭氧味,像无声的嘲讽,昭示着刚才那幕绝非幻觉。
“我我是不是磕冰磕嗨了?”一个瘦高个喃喃自语,指尖用力揉搓着眼眶,通红的眼球里满是混沌。
他叫阿木,平常负责看管制毒原料,早染上了恶习,此刻竟想靠这点念想麻痹自己。
“清醒点!”旁边的光头猛地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阿木脸上,“岩噶人呢?!”
阿木被扇得踉跄着撞在棚柱上,脸颊火辣辣地疼,眼神却愈发恍惚,嘴唇哆嗦着:“真的真的没了我看见雨雨在割他的肉”
“放屁!”梭温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神,猛地从破木椅上弹起身,椅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指甲挠过心脏,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脸色铁青如铁,往日里眼底只装着残忍与贪婪,此刻却被浓得化不开的恐惧死死占据。
可他是梭温,沙托集团手下最狠的悍将,手上沾过的人命不下百条,他不能慌,至少不能在手下面前露怯。
“幻觉!都是幻觉!”梭温死死咬着后槽牙,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尾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虚浮,“这鬼天气雷打得太近,晃花了眼而已!”
“可可是那雨”一直沉默的梭温贴身保镖阿坤颤声插话,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雷或许是巧合,被闪电劈死也并非不可能,可他看得清清楚楚,雨水是如何一寸寸剐下岩噶的血肉,那画面逼真得像是刻进了骨子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梭温环视一周,手下们个个脸色惨白如纸,有人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有人手里的枪握得越来越松,枪身都在微微晃动。
他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这群人迟早要被吓破胆。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证明刚才的一切只是意外,是巧合,是
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还没缓过神的阿木身上,梭温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你!”他抬手直指阿木,声音陡然拔高,“出去看看!查清楚岩噶到底怎么回事!”
阿木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老、老大,我我不敢”
“去!”梭温猛地拔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阿木的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敢不去,我现在就崩了你!”
阿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看看梭温手里冰冷的枪口,又看看棚外倾盆而下的暴雨,再瞥见远处空地上被吊着、还在疯狂狂笑的老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一步一挪地蹭到了棚檐边。
雨势愈发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棚顶的铁皮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狂风从山林间呼啸而来,卷起漫天雨雾,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远处的山峦在雨夜中化作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棚下的这群亡命之徒。
阿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猛地冲进了雨幕。
“啊——”短促的惊叫声在雨水中炸开,他脚下一滑,在泥泞的地面上踉跄了好几步,双手胡乱挥舞才勉强稳住身形。
雨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钻进骨子里,他下意识地抱头蹲下,心脏狂跳着等待预想中的疼痛,可几秒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雨还是冰冷的雨,风还是呼啸的风,除了刺骨的寒意和浑身湿透的黏腻,没有任何异常。
阿木慢慢站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又低头打量自己——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胡乱地贴在脸颊,可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连一丝不适都没有。
他愣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起来,脸上的恐惧瞬间消散,转身朝着棚下用力挥手:“老大!没事!真的没事!就是普通的下雨,刚才肯定都是咱们看错了!”
棚下的毒贩们面面相觑,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动了一瞬,有人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垂。
“我就说嘛!”满脸横肉的胖子猛地拍了下大腿,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的底气,“肯定是看花眼了!岩噶那小子说不定是自己脚下打滑,滚到哪个沟里去了!”
!“可是那道雷”有人小声嘀咕,语气里依旧带着迟疑,刚才那道凭空出现的雷光,实在太诡异了。
“雷怎么了?这种鬼天气打雷不正常?”梭温冷哼一声,语气强硬,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妈的,肯定是哪个蠢货生火的时候,把毒品混在里面烧了,这才让人出现了幻觉!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雨水杀人、甚至落雷天罚?
若真有神明审判罪孽,他自己一定是第一个死的。
梭温猛地摇摇头,把脑海里那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不敢再往下想。
他重新坐回木椅上,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流,灼烧着食道,却也让他找回了一丝往日的戾气与底气。
“阿木,回来!”他朝着雨幕喊道,语气带着不耐烦,“别在那儿淋雨了,像个蠢货!”
阿木应了一声,转身往棚下走。
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甚至还在泥泞的地面上蹦跳了两下,朝着棚下的同伴做了个鬼脸,语气轻松:“看!我说没事吧!刚才肯定是咱们——”
话音未落。
轰——!!!
雷鸣骤然炸响。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滚而出,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低沉而厚重,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震得整个棚子都在微微晃动,连人心都跟着剧烈共振,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跳动。
阿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凝固成一片死寂的惊愕。
他看见棚下的同伴们全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脸上的神色从刚刚的松懈,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眼神里满是绝望。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想看看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脖子刚转动到一半——
光。
刺目的、惨白的光,陡然从天际迸发而出,像是天神降下的审判,笔直地朝着地面坠落。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声音,或者说,所有的声音都被这道光芒蕴含的力量彻底吞噬,天地间只剩下这片极致的白。
光束触及阿木头顶的瞬间,他整个人开始“融化”。
不是被烈火焚烧后的碳化,也不是被利刃切割后的残破,而是像冰块遇上滚烫的铁块,瞬间气化、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连十分之一秒都不到,棚下的毒贩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木的身影在光中扭曲、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雨幕里。
照亮黑暗的光束也随之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雨水依旧倾泻而下,泥地上阿木刚才站立的地方,连一个浅浅的脚印都没留下,只有雨水不断砸出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迅速被新的雨点覆盖,仿佛那里从未站过人。
死寂。
这一次,是真正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呼吸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棚下的人全都僵在原地,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哐当——”
有人慌乱间将桌上的酒瓶碰落在地,黄色的酒液混进泥泞的地面,很快就被雨水冲淡,只留下淡淡的酒气,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恐惧。
“呕”一个年轻的毒贩猛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干呕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酸灼烧食道的疼痛感,不断提醒着他刚才那幕有多恐怖。
“尿了”有人喃喃低语,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下意识地朝着棚角看去,刚才还拍着大腿说没事的胖子,裤裆处已经湿了一大片,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缓缓流下,滴落在地面的积水中,晕开一圈圈淡淡的痕迹。
可他浑然不觉,依旧呆呆地盯着阿木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得像个提线木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梭温坐在木椅上,手还保持着抓着酒瓶的姿势,指节却已经捏得发白,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脸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来稳定人心,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意外,绝对不是意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再次在雨夜中响起,老杨笑得浑身剧烈颤抖。
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那道从天而降的雷光,那是报应,是上天对这群亡命之徒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