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在下午三点多钟到来。
一个穿着黑色t恤、留着寸头的年轻伙计敲响了他的板房门,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陈经理,梭温哥让你过去一趟,老板对下一季的‘特殊建材’运输线路有新想法,让你去仓库那边一起参谋参谋。”
老杨放下手里的清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好嘞,我这就去。”他起身时,故意整理了一下衣角,目光飞快地扫过桌角的收音机,又瞥了一眼床底的方向,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异常痕迹,才跟着年轻伙计走出板房。
仓库区在厂区的最深处,比后院更显幽深。
高大的铁皮棚顶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线从棚顶的破洞处漏下来,在堆满木材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的清香、霉味和淡淡的火药味,让人很不舒服。
梭温带着两个人等在仓库中央,地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几条蜿蜒的线路,应该是缅北到边境的秘密通道。
梭温穿着一件深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针,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边的两个人,一个是之前跟着他的保镖阿坤,另一个则是个陌生面孔,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眼神阴鸷,死死地盯着老杨,像是在评估一个猎物。
“陈经理,你可来了。”梭温指了指地图,“你看这条从孟洪到景栋的老路,最近是不是不太平?我听下面的人说,前段时间有人在半路被截了。”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标注着“备用线”的红线,语气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试探。
老杨凑过去,弯腰仔细看了看地图,指尖轻轻点在孟洪的位置,摇头道:“这条路确实不太行。
雨季的时候塌方多,路况差,运输效率低不说,还容易出意外。而且”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我最近听国内的老伙计说,对面的检查站增加了夜间流动岗,巡逻的频率也比以前高了,这条线风险太大。”
他说的部分是事实——边境检查站确实加强了巡逻力度,而另一部分,则是他之前传递回去的情报,正是这份情报,导致沙托团伙两个月前的一次“出货”在边境被截获,损失了近百公斤的毒品。他故意提起这件事,就是想看看梭温的反应。
“哦?陈经理对对面的情况,倒是很灵通。”梭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的锐利更甚,“连流动岗的事都知道,比我们在那边的眼线还消息灵通啊。”
“做我们这行,耳朵不灵通可不行。”老杨赔着笑,语气恭谨,心里却警铃大作。
梭温的这句话,已经超出了普通的试探,带着明显的质疑。
“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不然亏了本,老板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他一边说,一边故意露出几分憨厚的讨好。
“是啊,亏本可不行。”梭温点点头,忽然状似随意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上回听你说,大夏国内最近建材行情有变?哪种材料看好?我有个朋友也想做这行,想问问你的意见。”
来了!
老杨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这个问题,是他三天前在与梭温闲聊时,故意“无意中”提起的模棱两可的话——“最近大夏建材市场好像有波动,具体哪种行情好还不清楚”,目的就是为了测试对方是否会留意他的话,是否对他产生了怀疑。
而此刻,梭温精准地问起,显然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并且在有针对性地验证。
这是毒蛇吐信般的试探,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嗨,都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老杨面露难色,挠了挠头,故意表现出几分犹豫和不确定,“大夏国内建材市场波动太大了,前阵子说钢材涨价,没过几天又跌了;昨天听人说板材俏,今天又说需求饱和。
我也没摸准具体的行情,还得等国内的老伙计寄来详细的行情表,才能确定哪种能做。”
他刻意给出模糊的回应,又没有直接回避问题,避免引起更大的怀疑。
说话的同时,他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像一头警惕的猎豹,捕捉着梭温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他看到梭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失望,或者说是“未确认”的烦躁,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嗯,是该再看看,谨慎点好。”梭温拍了拍老杨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老杨感受到他掌心的硬茧和潜在的威胁,“陈经理是老人了,跟着老板这么多年,眼光准,做事稳。老板常说,公司离不开你这样的栋梁。”
这话听着是十足的夸奖,落在老杨耳中,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寒意森森。
他太了解这些毒贩的套路了,越是“看重”你,越是对你客气,就越意味着危险离你更近。
!他谦卑地低下头,双手微微垂下:“都是老板和梭温哥关照,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谈不上什么栋梁。”
离开仓库,走回板房的路上,老杨看似步履从容,甚至还跟路过的工人点了点头,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湿透,工装粘在身上,又闷又凉。
梭温的试探,几乎已经证实了他的判断——对方不仅怀疑他,而且已经开始有针对性地收集证据、验证信息。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了。
回到板房,老杨反手锁上门,又把那扇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窗户的布帘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瞬间陷入昏暗,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从布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勉强能看清桌椅的轮廓。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木椅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廉价的本地香烟,抽出一支点燃。
火柴摩擦的“嗤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橘红色的火苗照亮了他紧绷的脸。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焦虑和警惕,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烟,辛辣的尼古丁呛得他喉咙发紧,却让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原定于四天后的“收网”行动,必须被假定为陷阱。
沙托团伙既然已经开始怀疑他,就不可能没有防备。
他们很可能已经伪造了假的“出货”情报,就等着他将这份虚假的情报传递出去,然后在我方人员行动的路线上设下埋伏,上演一场“请君入瓮”的惨剧。
他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三年卧底,他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绝不能让兄弟们的鲜血白流。
但比任务失败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梭温那刻意询问他关乎家人的问题。
是仅仅通过外围调查知道了他有所隐瞒,还是已经摸到了具体位置?甚至,已经对兰子和小云采取了监控,或者更可怕的行动?
兰子小云
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烟灰落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碎成粉末。
三年卧底,他无数次想象过暴露的结局,想象过自己可能会遭遇的酷刑和死亡,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被一种近乎窒息的后怕攫住。
他个人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从踏上这条道路的那天起,他就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但那不足百米的瑞丽江对岸,挂着“云之南米线”招牌的小店灯火,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是他三年如一日支撑下去的精神支柱,更是他绝对不能触碰的软肋。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暴露,沙托团伙会对兰子和小云做什么。
那些人的心肠比缅北的沼泽还要黑,手段比最凶猛的野兽还要残忍,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烟蒂烧到了指尖,传来一阵刺痛,老杨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掐灭烟头,将烟蒂摁在桌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所有的恐惧、焦虑和柔情,都被他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凝结成一块坚冰。
不能再等了。绝对不能。
他必须立刻启动最终的应急方案,用备用渠道送出最明确的警告,告诉组织这里的情况,让他们取消原定的收网行动,或者改变计划。
然后,他要为自己,也为那遥远的牵挂,杀出一条血路——要么成功突围,回到国内,回到兰子和小云身边;要么,就在这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尽可能多地拖延时间,为组织争取破局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闹钟。
时针指向下午四点,分针在“12”的位置微微晃动。阳光透过布帘缝隙的角度,已经开始慢慢倾斜。
距离天黑,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夜幕会像一张巨大的黑布,覆盖整个缅北大地。
到那时,密林会成为最好的掩护,黑暗会成为最有利的盟友。而他,必须在这三个小时里,做好一切准备,迎接一场生死未卜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