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日期:xxxx年5月25日
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将万家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尚未落下,天地间一片沉闷的死寂,连平日里永不停歇的磁悬浮轨道,此刻也仿佛被这沉重的空气压得喘不过气。
在城市边缘,一片被工业区遗忘的荒芜地带,一间用废弃集装箱改造的、毫不起眼的工作室,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孤岛。
室内,溯夜盘膝而坐,仿佛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面前悬浮着最后一块鸽卵大小的崩坏兽核心碎片。
这并非来自帝王级,而是他数次深入荒野,从一头极为罕见的、表现出“类精英”特征的变异崩坏兽体内取得的。
其能量的纯度与活性,远超普通核心,是他为这最终一跃,积攒了数月的“薪柴”。
他闭着眼,「镜心」的感知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将核心碎片的每一丝能量波动、每一道微观裂痕都清晰地映照在意识深处。
他能“看”到那幽紫色的能量如同活物般在晶体内部流淌、冲撞,渴望着释放。
时机已至。
他缓缓睁开眼,深邃的黑色瞳孔中,没有激动,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双手虚按,s级中位的崩坏能如同无形的潮汐,从他体内涌出,形成一个稳定而强大的能量场,将核心碎片温柔而坚定地托起。
引导,开始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吸收。他要将这股狂暴的能量,如同最湍急的江河,精准地导入自己体内那条名为「空蕴之器」的“经络”中。
这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能量反噬,经脉尽毁的下场。
他如同一个最冷静的舵手,在狂风巨浪中掌舵。
崩坏能的洪流涌入「空蕴之器」,那条原本如同溪流的通道,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痛苦地扩张、重塑。
溯夜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核心碎片的光芒从刺眼的幽紫,逐渐变得黯淡。
而溯夜周身的气息,则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工作室内的空气开始扭曲,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
地上的工具、墙角的备用材料,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仿佛被无形的重力场影响。
当最后一丝能量被抽离,那枚曾璀璨的崩坏兽核心,化为一片灰白的、毫无生机的粉末,簌簌落下。
而溯夜,依旧静坐。
但整个空间的“质”变了。
他周身那股外放的气息,如同退潮般,尽数收敛。
如果说之前是锋芒毕露的利剑,此刻则已化为深埋地底的古井,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
他坐在那里,却像一个独立于空间之外的“空洞”。
良久,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风,但工作室内的所有灰尘,都以他为中心,被瞬间吸入。
他睁开了眼。
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一抹银紫色的电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力量感,如同沉睡的巨兽,在他体内苏醒、奔腾。
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根经脉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s级上位。
人类力量的顶峰,他以凡人之躯,独自一人,达成了。
按理说,这该是何等狂喜的时刻?足以让任何战士为之癫狂。
他,溯夜,一个来自异世的“幽灵”,在没有组织支持、没有基因改造、没有海量资源的情况下,仅凭自身天赋与意志,登临了这个时代人类战力的巅峰。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曾握着铁锹在沃斯托克-51的雪地里铲雪,曾笨拙地翻动图书馆的书页,曾无数次打开崩坏兽的躯壳。
现在,这双手,拥有了足以撼动山岳、撕裂大地的力量。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毫无征兆地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搞什么啊。)
(在原世界,我就是个普普通通、连大学都没考上的废柴。)
(可现在呢?)
他开始在脑海中梳理,如同在审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实验数据。
时间:离开沃斯托克-51,已经一年多了。从一个连崩坏兽都没见过的“文盲”,到现在的s级上位。
起点:一个无名的小镇,一个临时的仓库,一个没有战斗经验的少年。
条件:没有系统性的训练,没有珍贵的修炼资源,没有“超变因子”的基因改造……纯粹靠他自己,靠「空蕴之器」那独一无二的天赋,和那些……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先知”知识。
他越想,眉头皱得越紧。这成就,辉煌得刺眼,却也荒诞得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合理吗?)
(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空的‘幽灵’,却成了人类力量的顶点?)
(我……是这个世界的‘变数’,还是……早已被写入剧本的‘定数’?)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本身,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他不是在质疑力量,而是在质疑“自己”。
如果他的一切努力,他的“守护”,他的“因果代偿”……这一切,都只是这个世界的“既定程序”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合理”环节呢?
就像剧本里早已安排好的一个角色,他的出现、他的成长、他的力量,都是“应该发生”的?
那么,他所做的一切,他付出的汗水与孤独,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的挣扎……还有意义吗?
这种“存在主义危机”带来的虚无感,远比面对崩坏帝王时的死亡威胁更加刺骨。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提线木偶,所谓的“自由意志”,或许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幻觉。
他引以为傲的“守护”,或许只是命运剧本里一个早已写好的注脚。
工作室内的寂静,仿佛被这股“虚无”填满,变得粘稠而沉重。
就在这时,一个画面,如同黑暗中的火种,突然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
沃斯托克-51,福利院门口。
深冬的清晨,雪地洁白。
那个粉发的女孩,仰着头,粉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冬天的阳光,笑着说:“溯夜哥哥,一起去嘛!马克西姆说可能会钓到很漂亮的银色小鱼哦!”
紧接着,是更多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心中的“虚无”堤坝:
她蹲在冰洞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条银蓝色的小鱼,眼中没有捕获的喜悦,只有对生命的不忍,轻声说:“它好像还在害怕……回去吧。”
她站在瑟莉娅妈妈面前,眼中闪烁着对“乐园”的向往,为自己取名“爱莉希雅”,声音清澈而坚定。
她伸出小拇指,眼神清澈而认真,与他勾在一起,做出那个无言的、关于未来的约定。
这些画面,带着一种原始的、纯粹的、温暖的色彩,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瞬间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寒意与迷茫。
他猛地睁开眼,黑色的瞳孔中,那股迷茫与困惑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磐石般坚定的光芒。
(……管他什么变数、定数。)
(如果命运注定她要成为“始源”,要迎来悲剧……)
(那我,这个“不应存在”的人,就更要存在下去!)
(我的存在,或许本就不合理。)
(但我的“心”……我的“守护”……是真实的!)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那柄名为“断夜”的长剑静静地悬挂着。他伸手,将它取下。
冰冷的剑柄入手,却传来一种血脉相连的温热感,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决心。
(力量的来源或许虚幻,但握剑的手是真实的。)
(守护的理由或许荒诞,但那份心意……是真实的。)
他不再追问自己存在的“合理性”。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心”,相信那份源自沃斯托克-51、源自那个粉发女孩的、最纯粹的“守护”之情。这,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第二天清晨,穆大陆的街头。
阳光驱散了夜的寒意,城市重新焕发出高效的活力。
溯夜走在人流中,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稳、坚定。
他体内的s级上位崩坏能如同蛰伏的巨兽,平静而磅礴,与他融为一体。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老猫”的号码。
“喂?‘影’?这么早,出什么事了?”老猫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我需要近一年内,所有关于异常崩坏兽活动的详细报告,”溯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特别是那些……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特性、或者出现在非典型区域的事件。越详细越好。”
“老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立刻压低:“你是说……‘精英’或‘变异体’级别的特殊事件?这范围可不小……而且组织对这类信息管控极严,我得冒很大风险。”
“钱不是问题。”溯夜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我需要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异常’。”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宣读一个古老的誓言:
“特别是……那些,可能预示着‘质变’的征兆。”
通话结束。
溯夜抬头望向穆大陆的天空。
阳光照在脸上,他眼中没有了昨日的迷茫,只剩下目标明确的锐利。
s级上位的力量,不再是困惑的源头,而是他斩向未来的利剑。
他不再追问自己的存在是否合理。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唯一的答案——
只要那双粉色的眼眸还在期待着“乐园”,他的剑,就会一直向前。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