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是机舱内唯一的背景音，均匀而低沉，如同这架正飞越中部海域、前往精灵岛的专用专机那永不疲倦的心脏。舷窗外，是仿佛凝固的、无边无际的云海，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染成一片壮丽而冰冷的金红。
程海靠在舒适的航空座椅上，手中拿着一份最新的南方战区态势简报，但目光却并未聚焦在纸面上。他微微仰头，闭上眼，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却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南半球压力的叹息。
坐在他对面的王有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叹息。他放下手中正在审阅的关于精灵岛重建进度的报告，轻声问道：“程小哥儿，还在为南边的战事烦心？唐纳德他们打得不是挺顺利么？零伤亡，高战果，各条战线都在稳步推进。”
“顺利…太顺利了，有缘哥儿。”程海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有缘，那里面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沉的思虑，“就是因为太顺利，我才担心。”
他坐直了身体，将简报随手放在小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从春天发现它们，到调兵遣将，再到初战告捷，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几个月过去，我们摧毁了它们多少前锋集群？击落了多少‘飞虫’，击沉了多少‘堡垒’？战报上的数字很漂亮，零损失更是宣传部门最喜欢渲染的传奇。”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随即转为凝重。
“但你想过没有，我们当初把调子起得太高了。‘文明存亡之战’、‘未知的深渊威胁’、‘前所未有的强大敌人’……我们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准备迎接一场艰苦卓绝、可能付出巨大牺牲的生存之战。”
“结果呢？”程海摊了摊手，“结果发现，在现有的战术体系下，它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唐纳德的舰队像打靶一样清理它们。奥肯人的惨败，反而更像是个因为自身愚蠢和落后而导致的意外，进一步印证了‘不是敌人强，是奥肯自己菜’的论调。”
王有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小哥儿你的意思了。预期的惨烈战争没有到来，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很多人开始……‘失望’了？”
“比失望更糟糕。”程海肯定道，“是一种‘不舒服’的难受感。就像鼓足了力气，一拳却打在了空处，还差点闪了腰。各国投入了巨大的资源，动员了庞大的舰队，国内舆论也炒得火热，民众和议会都期待着一场轰轰烈烈的、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可现在，战事变成了枯燥的、一边倒的‘清理’和‘巡逻’。胜利是胜利，却缺乏那种荡气回肠的史诗感，无法满足被我们之前宣传吊起来的胃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这种‘不舒服’，直接导致的就是积极性的消退。你看看最近联军协调会议的记录，各国代表虽然嘴上不说，但那种倦怠感几乎能透出纸面。请战的声音少了，讨价还价、强调自身困难的声音多了。后勤补给的要求越来越细致，也越来越斤斤计较。如果再这样拖下去，不用敌人反击，我们自己这支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联合舰队，就要被这种‘胜利的疲惫’和‘期望落差’给拖垮了。”
王有缘完全跟上了程海的思路，补充道：“而且，他们似乎选择性忽略了一个前提——如果没有我们提供的导弹舰、数据链和现代化指挥体系，就凭他们那些老式的、依赖法师和风帆的铁甲舰，在那些‘飞虫’和‘堡垒’面前，恐怕连近身都做不到，就会被按在海底锤烂。安逸，让他们忘了恐惧，也忘了本分。”
“正是如此。”程海赞许地看了王有缘一眼，“所以，不能再这样慢吞吞地耗下去了。我们必须快刀斩乱麻，给这场战争，也给所有参与者的情绪，一个明确而有力的阶段性交代。”
他的眼神变得决然，仿佛已经做出了重大决定。
“我们需要一场决战。一场规模空前、力度空前的决战。目标不再是击退或消耗，而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最大程度地消灭对方目前已知的有生力量，甚至……直接攻击它们的栖息地，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程海开始具体阐述他的构想，这显然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我们的生物科研部门已经有了初步结论。这些‘南方实体’，很可能是上个冰河时代遗留下来的孑遗生物，它们的生理结构极度适应寒冷水域。这次大规模的北上行为，根据其社会（如果它们有的话）结构和行为模式分析，更大概率是种群数量膨胀后，基于其好斗本能驱动的扩张性行为，最终演变成了与我们的军事冲突。说白了，它们可能就是‘想打架了’，并且认为我们有资格当它们的对手。（虽然不全对，但军团确认分析出来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结论有些讽刺，但程海能接受。
“因此，对于这种生命力极其顽强、历史可能比我们整个文明都悠久的生物，想要在现阶段，依靠凝聚力已经开始松动的联合舰队将其完全、彻底地从星球上抹掉，是不现实的，付出的政治和军事代价也会远超预期。”
他给出了新的战略目标：“我们现阶段的目标，应该是‘控制’。通过这次决战，重创其主力，将它们的种群数量和活动范围，压制到一个足够低的水准。低到只需要一支常备的、规模不大的舰队，就能轻松监视和应对，无法再对世界航运和沿岸文明构成威胁。先控制，未来视情况，再考虑是否以及如何彻底消灭。”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程海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决定，打破目前的一支舰队高烈度冲突，一支舰队低烈度冲突，一支舰队修整的轮战模式。第一、第二、第三舰队，停止休整和低烈度任务，全部集结，全力出击！我要这三把尖刀，同时捅向南方深渊的核心区域，进行一场覆盖性的战略清扫，逼出并摧毁它们的主力！”
王有缘眼中精光一闪，这无疑是开战以来最大胆的作战计划。
程海继续道：“同时，命令军团的第二炮兵部队，立即前出，向南方预定岛屿基地进行部署。一旦总部确认目标，我要他们随时准备进行战略核打击。”
说到这里，程海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懊悔，他又叹了口气：“唉，想到这里，我就后悔。当初积分和精力都扑在常规舰队和航空兵上，觉得战略核潜艇优先级不高，结果现在……要是我们有几艘‘台风’或者‘俄亥俄’类似的东西藏在深海里，哪还需要这么麻烦，把宝贵的陆基发射阵地和人员前推到那么远的地方？直接从海里就能覆盖全球，安全又高效。失策啊……”
这声叹息，是技术决策者对自己未能面面俱到的坦诚反思。
王有缘安慰道：“程小哥儿，事分轻重缓急，当时的决策符合彼时的形势。现在弥补，为时未晚。第二炮兵的小伙子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程海点点头，收敛了情绪：“等我们抵达精灵岛，立刻召集雅各布和米尔斯。米尔斯的第一舰队休整时间最长，状态最好，将是此次决战的核心。雅各布在精灵岛统筹后方，协调联军和后勤，任务同样关键。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详尽的‘深渊清扫’计划，情报支援部门必须加班加点，通过遥感卫星和长航时无人机，给我把南方那些冰架中的、海岛边的，所有可能的大型栖息地，都找出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云海，仿佛已经穿透了这架飞机，看到了南方那片即将被钢铁与火焰席卷的冰冷海域。
就在这时，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引擎的轰鸣声开始减弱，高度似乎在下降。广播里传来飞行员平稳的声音：“报告总司令，飞机即将开始下降，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精灵岛皇家空港。”
程海收回目光，脸上的疲惫与思索已被惯常的冷静与威严所取代。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走吧，有缘。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飞机穿透云层，下方，精灵岛蜿蜒的海岸线和军团新建的、灯火通明的港口设施，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