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马克笔，白板上“记得穿红色”五个字还没干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会议提醒。德国那边刚开完晨会，数据已经同步到共享文档。
我没急着走，站在原地看了眼三号会议室的灯。这间屋子以前总亮到凌晨，现在晚上八点就关了电源。保洁阿姨说，最近连垃圾桶都干净多了，没人往里头扔空咖啡盒。
我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标上“手册20”。
林晓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实习生那张照片，我已经传给人事了。”她顿了顿，“ppt里加了群像，您站在后排，大家都在。”
“很好。”我说，“不是我要藏起来，是得让人知道，这事靠的不是谁站前面，而是谁愿意跟着做。”
她点头，调出德国团队的进度表。“他们把任务分级模块接进系统了，但本地主管提了意见，说员工响应太快反而显得准备不足。”
“然后呢？”
“我们给了他们三周的数据对比。”她划动屏幕，“会议时长降了四成，项目交付提前率翻倍，加班时数砍掉一半以上。”
我扫了一眼图表。“告诉他们，效率不是偷懒，是少做无用功。”
“我已经说了。”她嘴角微扬，“他们现在管这个叫‘精准工作法’。”
我轻哼一声。这种词一听就是管理层为了保住面子硬改的名头，但只要人照做，叫什么都行。
电脑弹出新消息，新加坡分部的人问能不能把我们的拒绝话术模板翻译成英文版。
我回了个“可以”，顺手把邮件转进了手册案例库。
林晓坐下来，“这次招募报名人数破纪录了，海外申请占了三成。有人专门冲着不加班来的。”
“挺好。”我说，“以前招人看能不能扛住压力，现在该看能不能守住节奏。”
她笑了下，“还有人问，穿红西装是不是入会仪式。”
“别搞这些虚的。”我盯着屏幕，“规则能复制，衣服不能。”
她说完起身，“下周我去德国培训，走之前想再核对一遍手册内容。”
“去吧。”我说，“别只讲怎么做，也说清楚哪些事别碰。”
她走后，我把《实操手册10》翻出来。这本小册子当初印了五百本，不到三个月就被借光。有人拿它当挡箭牌，也有领导拿它当威胁——“你要是敢照这本上的做，我就让你滚”。
但现在不一样了。
第一条：“合理拒绝”不是摆烂。附案例：某员工直接回领导“这事不归我”，被投诉态度差。正确做法是回复“这项任务不在当前分工内，请明确责任人并走流程派发”。
第二条：高效不是一个人快，是一群人不卡。附案例：市场部曾因等一人确认方案耽误上线，现在所有节点设自动提醒，超时未响应默认通过。
第三条：别把工具当武器。有团队滥用“三句话提案”，变成互相打断的借口。提醒：目的是提速，不是压制表达。
写到这里，邮箱提示音响起。
德国团队发来视频会议邀请，标题写着“首次跨洋同步”。
我点开。画面里七八个人围坐，背景墙上贴着德语版的“三句话提案”。
主讲人是当地项目经理，语气严肃。“我们尊重你们的方法，但德国职场讲究责任分明。如果每个人都说‘请走流程’，那谁来承担临时变动的风险？”
我调出数据面板推送到大屏。“过去一个月，你们用了十七次流程退回机制，平均每次节省两小时无效修改。风险没有增加，客户满意度反而升了十二个百分点。”
他皱眉。“可这不符合我们的管理习惯。”
“我知道。”我打开一段录音，“听听这个。”
音频里是我部门一个员工的声音：“王总监，您昨天半夜发的需求变更，我没有处理。根据协作规范，非紧急任务需在工作时间提出，并抄送相关方确认优先级。我已经把这条列入待办，明天上午九点开始执行。”
放完后我问：“你觉得他是没责任心，还是守规则？”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女同事开口：“听起来……他很冷静。”
“因为他不用怕。”我说，“他知道公司制度站在他这边。”
他们开始翻我们提供的操作指南。有人指着“跨国适配建议”那一章提问：“我们在德国不能随便记录会议内容，员工可能主张隐私侵权。”
“那就改成会后统一发纪要。”我说，“规则可以调形式，不能丢核心——谁发起，谁负责留痕。”
会议结束前，他们同意再试三周，把数据单独建模跟踪。
我关掉摄像头，发现林晓又回来了。
“德国人刚才私信我，”她说，“说没想到中国公司也能这么讲规矩。”
“我们本来就有规矩。”我敲了下键盘，“只是以前没人认真用。”
她递过一份打印稿。“这是我整理的反馈，三十条实际问题，都来自一线。”
我接过来看。有人问“领导口头派活怎么留证据”，有人写“同事总在下班前五分钟甩锅怎么办”。
这些都是老把戏。
我把这些问题一条条拖进手册文档，在旁边标注应对策略。
写到一半，抬头问她：“你说他们为什么愿意改？”
“因为有效。”她说，“上周他们提前交了一个难缠的案子，客户主动加了奖金。”
我点点头。
人只有看到好处，才会相信改变值得。
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只剩几盏灯还亮着。
我保存文档，标题正式改为《高效工作实操手册20》。
林晓站起身，“明天早上八点，第四次招募宣讲会。”
“你主持。”
“您不来压场？”
“不用。”我说，“你们自己能撑住的事，就别总想着找靠山。”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邮件，把新版手册上传到内部知识库，权限设为全员可见。
桌上的手机亮起，是新加坡团队发来的截图。
他们把我们的分级模型用在了新项目上，两个星期提前交付。
他们在群里写道：“原来不用通宵，也能赢。”
我回复：“继续记录过程，放进案例库。”
打完字，我合上电脑。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
这一层几乎没人了。
但我没走。
光标停在文档末尾的“待补充案例”框里，闪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