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芯谷的总控室里，先前那如海啸般汹涌的欢呼声，终于像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片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技术人员们大多瘫坐在椅子上，有的靠在桌沿闭目养神，有的则相互拍着肩膀，脸上还残留着激动的潮红，眼中却难掩连日紧绷后的疲惫。
巨大的拼接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那条代表着生产线正常运转的绿色曲线，此刻正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如同一颗重获生机的心脏在搏动，将滚烫的工业血液，重新输送到汉东经济的四肢百骸，唤醒这片沉睡的土地。
祁同伟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后是总控室里的零星低语和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他却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窗外东方天际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那抹微弱却坚定的晨曦，正奋力撕裂沉沉的夜幕，将芯谷园区内一排排充满未来感的银色厂房，勾勒出一道道金色的轮廓，驱散了整夜的寒凉。
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顺着喉咙滑入肺中，在胸腔里盘旋一圈后，又被缓缓吐出，带走了几分积压在心底许久的郁气与寒气。
“省长，京城方面传来消息了！”程度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他手里紧紧攥着一部加密电话，脚步匆匆地走过来，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那是极致紧张后骤然松弛的激动。
“赵立冬回去后，第一时间向秦老做了详细汇报。秦老听完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传回来了四个字：
‘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祁同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圈在晨光中缓缓散开，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这四个字，可真是一字千金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简单的四个字，意味着他彻底过关了。
这场以整个汉东经济、甚至以国运为筹码的豪赌，他最终还是赢了。
秦卫国虽然对他这种近乎“绑架”的极端行为心存不满，甚至带着几分被胁迫的愠怒，但终究还是认可了他的能力与价值。
在至高无上的国家利益面前，所谓的规则与程序，有时候是可以弹性处理的。
只要结果是好的，能够守护国家核心资产、推动战略项目落地，过程的激进与出格，往往会被选择性忽略。
“还有个好消息！”程度的兴奋更甚，语速也快了几分，“证监会和银保监会那边，已经正式下发文件，解除了对我们军民融合集团及相关关联企业的所有监管限制。
刚才开盘前的集合竞价阶段，军民融合集团的股票直接被巨量买单封死在了涨停板上，根本没给那些做空的机会！
华尔街那几家之前疯狂做空我们的机构，这次算是彻底栽了，估计真要有人跳楼了！”
“让他们跳吧。”祁同伟转过身，将还剩半截的烟头精准地按灭在桌角那只精致的水晶烟灰缸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汉东的地板太硬，别让他们摔疼了。”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沉稳，对程度吩咐道：
“去，备车。我要去一趟省委家属院。”
“省长，您是要去见沙书记？”程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
在他看来，祁同伟如今掌控全局，理应第一时间去省委与沙瑞金厘清权责，稳固自己的地位。
“不。”祁同伟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原本锐利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温情，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要去见我的老师。这场牵动整个汉东的大戏，唱到现在算是暂时落幕了，该去给老师‘卸妆’了。”
车队很快驶出了京州芯谷园区，沿着京州市区那条宽阔平坦的迎宾大道疾驰而去。
此时的城市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静谧中，大多数人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环卫工人，
穿着橙色的工作服，握着扫帚，安静地清扫着昨夜落下的枯黄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是这座城市清晨最早的旋律。
祁同伟靠在车后座的椅背上，透过车窗静静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拥有感与掌控感。
曾经，他只是这座城市的匆匆过客，是权力阶梯上艰难的攀爬者，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踏错就万劫不复。
而现在，他已然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是汉东规则的制定者与掌控者。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比任何极致的享受都更让人沉迷，比任何毒品都更让人上瘾。
四十分钟后，车队平稳地驶入了省委家属院。
这里依旧保持着往日的静谧与肃穆，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郁郁葱葱，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育良居住的小楼前，门口的警卫显然早已接到了通知，看到祁同伟的车队驶来，
立刻挺直身板敬礼，随后主动放行，没有丝毫阻拦。
祁同伟推开车门，缓步走到院门前，轻轻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质院门。
院子里，高育良正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深灰色毛呢大衣，
双手捧着那个陪伴了他几十年的紫砂茶壶，指尖轻轻摩挲着壶身的纹路。
虽然仅仅分别了几天时间，但这位曾经叱咤汉东政坛的政法委书记，仿佛苍老了许多，
鬓角的白发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刺眼，连脊背都似乎比之前佝偻了几分。
“老师。”祁同伟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敬重。
高育良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到站在面前的祁同伟，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寻常的访客。
“回来了？”高育良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生了锈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疲惫与苍老。
“回来了。”祁同伟应了一声，自然而然地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就像二十年前，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第一次来到高育良家中那样，姿态谦卑而恭敬。
他熟练地接过高育良手中的紫砂壶，走到旁边的石桌前，提起热水壶给他续上滚烫的热水，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芯谷的核心数据已经全部恢复，生产线也正常重启了。京城那边，秦老已经表了态，算是默许了现在的结果。”
高育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捧着温热的紫砂壶，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学生。
他就这样看了许久，久到祁同伟都觉得有些异样，才缓缓长叹一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
“同伟啊，你这次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在鬼门关跳舞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老师，您常说，富贵险中求。”祁同伟将续好水的紫砂壶重新递到高育良手中，眼神坚定而果决，“当时的情况，您比谁都清楚。沙瑞金和李达康已经把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步步紧逼，不给我们丝毫喘息的机会。
我不主动反击，不置之死地，难道就坐在那里等死吗？”
“可你绑架的是国家战略！是整个汉东的国运啊！”高育良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带着一丝后怕与责备，“这种事，一旦失败，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如果秦老不肯保你，如果赵立冬坚决不妥协，你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而是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千古罪人！”
“但我赢了。”祁同伟迎上高育良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退缩，“老师，您曾经教过我，政治场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永恒的利弊。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只要我赢了，我就是守护国家核心财产的英雄，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功臣。
至于过程如何，没人会在意。”
高育良瞬间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学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曾经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唯唯诺诺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头真正的猛虎，身上带着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不择手段的狠辣，甚至还有对规则的彻底蔑视，这些特质，都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这个老师。
“是啊，你赢了。”高育良苦笑一声，低下头，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将心中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来，我这把老骨头，是真的该彻底退休，安享晚年了。”
“老师，您不能退。”祁同伟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高育良的手腕，语气恳切而坚定“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我虽然暂时拿到了代理省长的位置，掌控了芯谷和东岭重工，但根基还不够稳固。
沙瑞金虽然元气大伤，但他依然是省委书记，背后还有不小的势力；李达康虽然病倒了，但他在汉东经营多年，残余势力也不容小觑。
我需要您，汉大帮也需要您坐镇稳住局面。”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眼中的恳切与野心，心中清楚，自己从一开始配合祁同伟演那出“苦肉计”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早已把自己的命运，和祁同伟、和汉大帮紧紧绑在了一起，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轻轻点了点头，缓缓放下手中的紫砂壶，脸上的疲惫褪去几分，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睿智。
“说吧，你想让我干什么？”
“复盘。”祁同伟简洁地吐出两个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要和您好好复盘一下这几天博弈的每一个细节，梳理清楚得失。然后，我们要制定下一步的‘清洗计划’。
汉东的政坛，不能再有任何杂音，必须彻底干净、统一，才能让我们的规划顺利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