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园的夜,沉得像浸了墨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静,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静到墙角蟋蟀的几声鸣叫,都像是被放大了数倍,一声声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又弹回来,成了空旷庭院里单调的鼓点,敲得人心烦意乱。
红园深处,那间四壁都做了软包处理的审讯室,更是将这份寂静放大到了极致。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刚好笼罩住房间中央的单人床和对面的审讯桌。
祁同伟就坐在那张简陋的单人床上,依旧保持着三天前就没变过的姿势。
盘腿而坐,双目紧闭,仿佛不是身陷囹圄的囚徒,而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冥想。
他身上穿的还是进来时那套灰色运动服,原本该佩戴在胸前的领章、肩章早已不见踪影,
可这身朴素甚至有些宽松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偏偏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从容与威严,
那是常年身居高位、在省政府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时,沉淀下来的气场,即便身处逆境,也未曾消散半分。
与他的平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审讯桌后坐着的专案组组长刘建国(化名)。
此刻刘建国的脸色,比三天前第一次提审祁同伟时,难看了不止一百倍,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他面前的保温杯里,茶水早已凉透,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八次续水,可即便喝了再多的水,喉咙里的干涩感也丝毫没有缓解。
烟灰缸里更是堆满了烟蒂,有的还在冒着微弱的青烟,混合着空气中的沉闷气息,让人愈发压抑。
“祁同伟!你还在这儿负隅顽抗吗?”终于,刘建国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掌拍在了坚硬的审讯桌上,“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里都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焦虑,
“别以为你不开口,我们就拿你没办法!告诉你,天成建材已经被我们彻底查封,山水集团的所有账户也全被冻结,
就连你藏在海外的那几个疑似关联账户,我们也已经全部监控起来了!
证据链正在不断完善,你迟早都要交代!”
刘建国的话音落下许久,祁同伟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囚徒该有的恐惧、慌乱,反而清澈得有些反常,深邃如古井,
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像是猎人在静静观察着掉进自己精心设置的陷阱里的猎物,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刘组长,你急了。”祁同伟轻轻启唇,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和老朋友拉家常,没有半分波澜,
“如果你们真的把一切都查清楚了,证据确凿,现在早就该把我移送检察院起诉了,何必把我关在这逼仄的房间里,
陪你们熬了三天三夜?”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让我猜猜,是不是外面的情况,已经不太妙了?”
“咯噔”一声,刘建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沉了下去。
他脸上的怒气僵了一瞬,眼神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祁同伟怎么会知道?
岂止是不太妙,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刘建国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天深夜接到的紧急电话,那急促又慌乱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就在昨天傍晚,京州芯谷——那个承载着国家高端芯片研发希望的核心基地,其内部的核心数据中心突然毫无征兆地启动了“自毁预警程序”。
原因很简单,系统连续48小时没有接收到最高权限管理员,也就是祁同伟本人的生物秘钥认证,
直接判定核心区域遭到非法入侵,随即自动锁死了所有生产线的控制系统。
这一锁,就意味着芯谷里价值几百亿的进口生产设备,瞬间变成了一堆无法运转的废铁;
而那些正在流片的高端芯片,因为生产线突然中断,全部报废,仅仅这一项损失,就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
更要命的是,除了京州芯谷,东岭重工那边也传来了坏消息。
秦卫国专门派去接管核心业务的技术团队,抵达后才发现,东岭重工所有涉及国防军工的核心图纸,
都被设置了最高级别的加密保护,而想要解密,必须经过祁同伟本人的虹膜扫描验证,缺一不可。
没有祁同伟,那些关乎国家重工发展的核心技术,就只能变成一堆无法解读的乱码。
“祁同伟!你这是在犯罪!赤裸裸的犯罪!”
刘建国猛地站起身,手指着祁同伟的鼻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你竟然把国家重点项目的核心数据,当成了要挟我们的筹码?把国家利益绑架在你自己身上?
你这根本就是恐怖主义行径!”
“不,刘组长,你错了。”
祁同伟缓缓从单人床上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身上运动服的衣摆,
抚平了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一步步走到审讯桌前,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居高临下地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刘建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不是绑架,也不是恐怖主义,这叫——风控。”
“京州芯谷的3n芯片研发,东岭重工的国防军工项目,哪一个不是涉及国家最高机密的核心工程?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如果这样级别的项目,随便来一个人就能接管,随便一个部门就能随意调动核心数据,那才是对国家不负责任,才是真正的失职!
我作为这两个项目的董事长,为项目设置最高级别的安全防护,确保核心数据不被泄露、不被非法操控,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说到这里,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至于现在系统为什么会锁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是因为我这个合法的董事长,被你们非法拘禁在了这里,无法正常履行我的职责,
无法进行生物秘钥认证。所以,现在这一切的损失,包括芯谷的芯片报废、设备停摆,东岭重工的核心图纸无法解读,罪魁祸首都不是我,
而是你们——是你们采取了这种粗暴的、不讲科学的办案方式,无视项目的特殊性,强行拘禁我,才导致了国家利益的重大受损。”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刘建国被祁同伟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他,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知道祁同伟在诡辩,可偏偏对方的话里,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让他无从辩驳。
“是不是强词夺理,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而是事实说了算。”
祁同伟收回双手,重新走回单人床前坐下,再次闭上了眼睛,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段掷地有声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刘组长,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距离京州芯谷核心数据中心彻底格式化,所有研发数据永久丢失,
还有不到12个小时。”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刘建国的心上:
“那里面存着的,可是咱们国家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财力,才自主研发出来的3n芯片全套工艺流程,还有相关的核心技术参数。
你要是问它值多少钱,大概也就几千亿吧——当然,比起钱,它更关乎的是国运。”
最后,祁同伟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刘建国,一字一句地问道:
“刘组长,这样的国运,你敢赌吗?”
“赌”这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刘建国。
他虽然是纪检系统出身,常年和腐败分子打交道,但他懂政治,更清楚“国运”这两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如果因为查办一个祁同伟,就导致国家两个关乎未来发展的战略项目毁于一旦,核心技术永久丢失,别说他一个专案组组长,就算是更高层级的领导,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到时候,别说升职加薪,把他枪毙十次,都弥补不了这个损失。
刘建国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原本的愤怒和底气,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过了许久,才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要什么?”他的语气,已经彻底软了下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强硬。
“我要见秦老。”祁同伟睁开眼,目光如炬,直直地穿透了昏暗的光线,落在刘建国的脸上,“
要么,就让能真正做主的人来跟我谈。至于你——”他轻轻瞥了刘建国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级别不够。”
“你别太嚣张!”刘建国的自尊心被狠狠刺痛,忍不住低吼了一句,可语气里,已经没了多少底气。
“嚣张?”
祁同伟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戏谑,
“刘组长,你搞错了,我这不是嚣张,是在救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现在,只有我能解开芯谷和东岭重工的锁,只有我能让那些系统恢复正常,只有我能通过那道‘鬼门关’。”
“我,是唯一的守夜人。”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刘建国身上,语气冰冷而坚定,“如果我倒下了,那么这漫长的黑夜就会彻底降临,你们,谁都别想活。”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建国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明明穿着囚服,身处囚笼,却像一个手握核按钮的掌控者,而自己这个原本代表正义的审讯者,反而成了被牵制的一方。
直到此刻,刘建国才终于彻底意识到,这场看似一边倒的审判,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这根本不是一场审判,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绑架。
祁同伟用自己做诱饵,用国家的核心利益做筹码,硬生生把整个国家机器,都装进了他亲手编织的笼子里。
而他们这些人,从一开始,就走进了对方设置的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