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深秋,总裹着一股化不开的肃杀凉意。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瘦骨嶙峋的手指,僵硬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风穿过枝桠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低的呜咽。这满院的萧瑟景象,恰如沙瑞金此刻沉到了谷底的心境——荒芜,冰冷,看不到一丝光亮。
自从易学习那晚在山水庄园喝下那杯“绝望的酒杯”后,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的风向,就彻底变了。沙瑞金曾经把易学习当成一颗锋利的钉子,指望他能扎在祁同伟那片密不透风的铁板上,哪怕扎不出个窟窿,至少也能搅得对方不得安宁,让这块铁板发出点刺耳的噪音,为自己争取重整局面的时间。可他万万没料到,这颗钉子不仅没能穿透铁板,反而在权力的熔炉里锈了、软了,最后干脆变成了加固铁板的铆钉。
易学习变了。他开始在各种公开场合大谈特谈“京州特色的发展道路”,把“发展是硬道理”挂在嘴边,对天成建材侵占绿地的违建视而不见,对芯谷项目背后错综复杂的债务问题闭口不谈。甚至在市委常委会上,他还主动为祁同伟主推的几个争议项目站台,言辞间全是“顾全大局”“协同发展”的论调。那个曾经在金山县敢啃硬骨头、在吕州敢碰硬茬子的易学习,彻底消失了。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中华烟,烟身被攥得微微变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办公室里静得可怕,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压得他胸口发闷,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包裹着他。这间曾经象征着汉东最高权力的办公室,此刻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电话铃声变得稀疏,以往排着队来汇报工作的厅局级干部不见了踪影,就连秘书小白进出门时的脚步声,都轻得像猫一样,小心翼翼的,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陷入困兽之斗的君王。
“不能就这样认输。”沙瑞金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坚定得像是在对抗整个世界。他是带着中央的信任、带着“尚方宝剑”来汉东的,他身后站着的是组织,是党纪国法,是不可逾越的规则。如果连他这个省委书记都倒下了,向祁同伟的权力低头,那汉东就真的成了祁同伟的私家花园,成了权力失控的法外之地。
“小白!”沙瑞金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压抑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决绝的狠厉,“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小白推门进来,见沙瑞金神色凝重,连忙应道:“好的,沙书记。请问会议议题是?”
“议题只有一个。”沙瑞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关于开展全省领导干部及其亲属违规经商办企业的专项整治行动。”
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也是他孤注一掷的赌注。既然具体的一城一池已经夺不回来,既然基层的权力网络已经被祁同伟彻底渗透,那就干脆从根子上掀桌子。他要借着中央最新下发的廉政建设精神,直接把火烧向祁同伟最核心的“钱袋子”——那些挂在他远房亲戚、老乡、老部下名下的影子公司。这些公司是祁同伟权力变现的载体,是他维系庞大利益网络的根基。只要打掉这些“白手套”,就能斩断他的资金链,让他的权力大厦从内部崩塌。
这是一场光明正大的阳谋,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却也是一场赌上自己政治生命的最后冲锋。赢了,汉东还有救;输了,他将彻底被边缘化,甚至可能落得个“破坏汉东稳定”的罪名,黯然离场。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长条会议桌被擦得锃亮,却反射不出半点温度,桌上摆放的茶杯整齐划一,杯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透着一种压抑的规整。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容冷峻如冰,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他的左手边,坐着已经“退居二线”到省人大的高育良——这次会议特意以“列席老领导”的名义请他参加,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沙瑞金在试探这位汉东政坛元老的立场。右手边是省长郝为民,神色木然,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再往下,依次坐着各位省委常委,而在最末尾的位置,祁同伟正襟危坐,神色淡然得有些过分,甚至还在低头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指甲,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这场决定汉东命运的会议,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茶话会。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不是讨论,是部署。”沙瑞金没有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如钟,试图用自己的气势压住全场的沉闷,“最近一段时间,群众反映强烈,信访举报信堆积如山!我们的一些高级干部,表面上看起来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但他们的配偶、子女、兄弟姐妹,甚至远房亲戚,却在汉东的地界上大肆捞金,肆无忌惮!”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难以遏制的愤怒:“他们利用领导干部的影响力,垄断优质资源,强买强卖,搞不正当竞争,严重破坏了汉东的营商环境,严重损害了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更严重败坏了我们党的形象!”
“啪!”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冲击力让桌上的茶杯盖都嗡嗡作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这种‘一家两制’、权力寻租的现象,是寄生在我们党肌体上的毒瘤,必须彻底根除!我提议,由省纪委牵头,省委组织部配合,对全省副厅级以上领导干部的亲属经商办企业情况,进行一次拉网式、地毯式的排查!不管是真的经商办企业,还是挂名当‘白手套’,一律严查到底!谁要是敢在这个问题上打马虎眼、搞变通、徇私情,我沙瑞金第一个不答应,直接摘他的帽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会议室里久久回荡。如果是在两年前,哪怕是在半年前,沙瑞金这番带着中央权威的狠话,足以让在座的所有官员瑟瑟发抖,纷纷表态拥护。但今天,会议室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没有人附和,没有人拿起笔记录,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直视沙瑞金的眼睛。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仿佛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但沙瑞金看得清楚,这些人看似低着头,实则都在用眼角的余光,通过各种角度,偷偷观察着那个坐在会议桌末尾、却仿佛掌控着全场气压的人——祁同伟。他们的立场,他们的态度,全要看祁同伟的脸色。
祁同伟终于修剪完了指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轻轻擦了擦手指,又慢条斯理地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仿佛刚才沙瑞金那番声色俱厉的讲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沙书记说得好啊!”祁同伟率先鼓起了掌,掌声清脆,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振聋发聩,引人深思!廉政建设确实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必须常抓不懈,一刻也不能放松。不过……”
一个拖长了语调的“不过”,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沙瑞金的心头,让他刚提起来的气势瞬间一滞,心也猛地沉了下去。他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不过,沙书记,咱们汉东的情况比较特殊啊。”祁同伟放下手,语气变得诚恳而无奈,仿佛真的在为汉东的发展担忧,“您也知道,现在正是京州芯谷项目二期投产的关键时刻,也是全省经济转型升级的攻坚期。很多所谓的‘亲属经商’,其实是历史遗留问题,当年为了招商引资、吸引人才,我们出台了不少优惠政策,鼓励大家回乡创业。有些企业,当初就是响应政府号召,才回来建设家乡的。”
他顿了顿,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如果我们现在不分青红皂白搞‘一刀切’,搞大规模的‘廉政清洗’,会不会让那些企业家们寒心?会不会引发资本外逃?会不会让汉东刚刚有起色的经济形势,一夜回到解放前?”
“这不是理由!”沙瑞金厉声打断他的话,脸色铁青,“发展经济不能以牺牲原则为代价!难道为了一时的gdp,就要放任权力寻租,就要容忍腐败滋生吗?祁同伟同志,你的底线在哪里?”
“原则当然重要,但吃饭更重要!”祁同伟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眼中的锋芒不再掩饰,直直地射向沙瑞金,“沙书记,您是中央派来的封疆大吏,您可以站在高处讲原则、讲理想、讲情怀。但我们这些在基层干实事的人,要考虑的是下面的干部怎么干活,是全省几千万老百姓怎么吃饭!如果您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搞运动式整治,我不反对,也会配合。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因此导致芯谷项目资金链断裂,导致几十万工人失业,导致汉东gdp断崖式下跌,引发一系列社会问题,这个责任,由谁来负?”
祁同伟的目光突然转向坐在一旁、脸色发白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像鹰隼一样牢牢锁定他:“是您沙书记负?还是纪委的田书记负?”
田国富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祁同伟的视线,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却没尝出任何味道。他手里不是没有祁同伟的黑料,这些年纪委也掌握了不少关于祁同伟亲属经商的线索。可他更清楚,祁同伟手里也攥着他的命门——去年他儿子在境外赌博欠下巨额债务、被人拍下视频的事,祁同伟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说破。那盘视频,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可能落下。
“咳……咳咳……”田国富干咳了两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声音干涩而艰难,“沙书记,祁省长说得……也有一定道理。反腐败工作确实要讲究策略和方法,也要充分考虑社会承受能力和经济发展大局。现在搞大规模的拉网式排查,时机……是不是还需要再斟酌一下?我建议,先由各单位自行排查梳理,摸清底数后,我们再制定具体的整治方案。”
“你!”沙瑞金不可置信地看着田国富,眼中满是震惊和失望。田国富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寄予厚望的“鹰犬”,是他推动反腐工作最锋利的刀。可现在,这把刀竟然当众调转了方向,对准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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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觉得要慎重。”一直沉默不语的省长郝为民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沙瑞金最后的希望。郝为民被祁同伟架空了这么久,早就学会了明哲保身,他知道,这时候如果站在沙瑞金一边,等待他的绝不会有好下场。“特别是涉及到一些外资企业和重点民营企业,如果排查方式不当,很容易引起误解,甚至引发国际纠纷。诺亚方舟集团的亚太区总裁昨天还给我发了函,专门询问咱们汉东的营商环境,表达了担忧。”
沙瑞金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扫过那些躲闪的、畏惧的、麻木的眼神。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会议室里的这些人,都是汉东政坛的核心力量,可他们没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祁同伟,而是一个以祁同伟为核心、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集团。他曾经以为自己手握权力,就能拨乱反正,却忘了权力的本质是人心的凝聚——当所有人都站在对立面时,再高的职位,也只是一个空壳。
“易学习!”沙瑞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那个他曾经最信任的人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京州市委书记,芯谷项目就在你的地盘上,你最清楚情况。你说,这个专项整治行动,该不该搞?”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易学习身上,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易学习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仿佛大病初愈。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手心全是冷汗。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天在山水庄园的场景——祁同伟猖狂的笑容,高育良诱惑的话语,还有那杯让他彻底沉沦的毒酒。他想起了自己一事无成的窘迫,想起了祁同伟那句“搅屎棍”的嘲讽,想起了家人担忧的眼神。
良久,易学习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光泽。他看着沙瑞金,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陌生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沙书记……我觉得,祁省长的意见是老成谋国之言。京州现在的发展势头来之不易,确实……经不起折腾了。稳定,压倒一切。”
“轰!”沙瑞金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嗡嗡作响。他看着易学习,这个他亲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干将,这个他曾经视为同道中人的“清官”,现在也成了祁同伟铁板上的一块,成了刺向他心脏的一把刀。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静。沙瑞金知道,大势已去。他的最后一次冲锋,他赌上政治生命的阳谋,彻底失败了。
“散会。”
沙瑞金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仿佛吐出了自己最后一口气。他站起身,甚至没有拿桌上的笔记本和文件,踉踉跄跄地走出了会议室。曾经挺拔的背影,此刻变得佝偻而疲惫,像是一个瞬间老了十岁的风烛残年的老人,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祁同伟坐在原位,静静地看着那个落寞的背影,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胜利者的冷漠和掌控一切的狂妄。
“沙书记,时代变了。”他在心里冷冷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这里是汉东,不是你的理想国。在这片土地上,龙得盘着,虎得卧着。我祁同伟,才是这里唯一的规矩。”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见祁同伟没有动,也纷纷低着头,不敢起身。直到沙瑞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祁同伟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好了,既然专项整治的时机不成熟,那大家就先回去安心工作。芯谷二期的投产进度,明天我要看到最新的汇报。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出会议室,没人敢多言一句。只有高育良坐在原位,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