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市委大院那场“空城计”的羞辱,又在天成建材的泥潭里遭了顿实打实的毒打,易学习彻底垮了。不是身体上的器质性病变,是深入骨髓的心病——那是信仰被碾碎、尊严被践踏、权力被架空后的彻底溃败。他住进了省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雪白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窗外一成不变的梧桐树影,成了他世界里仅有的色彩。整整一周,他没踏出过病房半步,更没去市委上过一天班。那张象征着京州市委书记权力的办公桌,于他而言,早已成了一座冰冷的牢笼。
沙瑞金来看过他一次。省委书记的车停在病房楼下,警卫守在门口,两人在病房里单独谈了二十分钟。沙瑞金没提祁同伟,也没问那天违建现场的细节,只说些“好好养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工作上的事不要急,先把状态调整好”之类的官话。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易学习坐在病床上,看着沙瑞金那双总是充满威严的眼睛,此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他瞬间就懂了,连省委书记,也拿祁同伟没办法了。汉东的水太深,祁同伟编织的网太密,密到连省委的权威都渗透不进来。沙瑞金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是不出乱子,而不是一个总想捅破天、制造麻烦的京州书记。
那句“好好养病”,不是关心,是暗示,是让他暂时蛰伏,不要再“添乱”。
出院的那天晚上,天色擦黑,易学习刚回到自己那套简单的公寓,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祁同伟。
“老易,身体好点了吗?”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关切,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却让易学习浑身发冷,“我在山水庄园摆了一桌,算是给你接风洗尘,也帮你去去晦气。达康省长和育良主任都在,赏个脸,过来坐坐?”
易学习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麻。他太清楚这通电话的分量了——这不是简单的饭局邀请,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更是一道最后通牒。如果去了,就意味着服软,意味着向祁同伟的权力低头,甚至意味着加入他们的阵营,成为利益共同体的一员;如果不去,那就是彻底的决裂,是把脸撕破给所有人看。接下来等待他的,绝不会是简单的架空,而是祁同伟动用所有资源的毁灭性打击——或许是捏造的贪腐证据,或许是莫须有的工作失误,总之,会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的祁同伟也不催,仿佛笃定他会给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易学习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带着京州夜晚特有的喧嚣与浮躁。窗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座繁华的城市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迷离。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想起了当年在金山县修路的日子——那时候条件多苦啊,住工棚,吃冷饭,每天和农民工一起泡在工地上,可心里是热的,眼里是有光的。他想起了自己对着党旗宣下的誓言,“为人民服务,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窗台角落——那里放着一副破碎的眼镜,镜片裂成了好几块,镜架也变了形,正是那天在天成建材被打落的那一副。破碎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霓虹,光影斑驳,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信仰。
“好,”易学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比住院前苍老了十岁,“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靠在窗边,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吹起他鬓角的白发,那是岁月和绝望共同刻下的痕迹。
山水庄园的云顶天宫包厢,是汉东官场顶级权力的象征。包厢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红木圆桌擦得锃亮,上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冷盘,酒瓶是价值不菲的年份茅台。高育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神色平静;祁同伟和李达康分坐在他两边,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语气轻松。圆桌最下手的位置,还空着一个座位,餐具摆放整齐,显然是特意留给易学习的。
包厢的门被推开,易学习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他的到来,没有让包厢里的气氛变得热烈起来,反而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阵压抑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死寂——那是一种审判般的压抑,每一道目光都像带着重量,落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老易,来了?坐。”高育良率先开口,指了指那个空座位,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慈祥笑容,像一个看着迷途知返孩子的长辈,语气里满是“宽容”。
易学习走过去,缓缓坐下。他抬眼看向面前这三个人——汉东省最有权势的三个人。高育良深谋远虑,是幕后的操盘手;祁同伟手握实权,是台面的掌控者;李达康曾经桀骜不驯,如今却成了依附者。他们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铁三角,而他,就是那个被围在三角中央的猎物,无处可逃。
“老易啊,这段时间,确实受委屈了。”祁同伟亲自拿起酒瓶,给易学习面前的空酒杯倒满了酒,酒液醇厚,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的语气诚恳得让人害怕,仿佛之前的羞辱和打压都从未发生过,“其实你我之间,没有什么根本的矛盾。你是想做事,我也是想做事,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只不过,咱们的路子不一样。在汉东这片土地上,想做事,得先学会做人。”
“做人?”易学习端起酒杯,手指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酒液在杯壁上轻轻晃动,“祁省长所谓的做人,就是指鹿为马,把违法违建说成合理利用?就是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把公权力当成私人的工具?”
“哎,老易,话不能这么说。”李达康适时地插了话。他现在已经彻底认命了,放弃了之前的挣扎,甚至开始享受这种依附于祁同伟权力体系的安全感。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什么叫结党营私?在我看来,这叫团结协作!你看看现在的京州芯谷,招商引资搞得风风火火,项目落地比预想的快了一倍,将来能带动多少就业,创造多少税收?如果大家都像你那样,死抠着法律条文不放,一点变通都没有,这项目早就黄了。为了大局,有些代价是必须付出的。”
“代价?”易学习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最后的锐利,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说的代价,就是法律的尊严?就是被侵占绿地的生态环境?就是那些被蒙蔽、被利用的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老百姓要的是吃饭,是穿衣,是让孩子能上学,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法律条文。”祁同伟放下酒瓶,语气变得冰冷,没有了之前的伪装,“老易,我承认,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守着你的原则不放。但你问问你自己,你到京州这几个月,干成了什么事?除了惹一肚子气,除了让下面的干部怨声载道,除了把局面搞得一团糟,你还有什么政绩?沙书记把你放在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上,是让你来稳定局面、推动发展的,不是让你来当搅屎棍,破坏汉东的大好形势的!”
“搅屎棍”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插进了易学习的心口。他猛地一窒,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是啊,他一事无成。在机关被架空,下基层被围殴,想要整顿作风,却连开会的人都凑不齐。他守着所谓的正义,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在这片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官场土壤里,没有结果的正义,往往就被视为无能。
高育良见易学习脸色发白,适时地端起自己的酒杯,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同伟的语气是重了点,但也是为了工作。老易,你也别往心里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易学习脸上,语气变得温和而带着诱惑,“同伟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只要你以后不再针对我们,不再去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京州的事,还是你说了算。我们都会配合你,帮你推动项目,帮你做出政绩,让你风风光光地干满这一届。甚至……”
高育良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将来进省政府,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赤裸裸的开价。用更高的权力、更光鲜的政绩,来买易学习的闭嘴,买他的妥协,买他的信仰。
易学习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酒液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仿佛在召唤着他。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一杯普通的酒,是一杯毒酒。喝下去,他就能获得权力,获得安稳,获得所谓的“政绩”,但代价是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这群人同流合污,成为自己曾经最鄙视的那种人;不喝,他就要面对祁同伟的雷霆之怒,就要承受身败名裂的后果,甚至可能连基本的尊严都保不住。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高育良、祁同伟、李达康三个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易学习的手,盯着那杯决定他命运的酒。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良久,易学习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是信仰崩塌的泪水,是尊严破碎的泪水,是绝望无助的泪水。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的锐利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他举起酒杯,对着祁同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祁省长,我……我敬你。”
祁同伟笑了。那是一种彻底胜利的笑容,肆无忌惮,猖狂至极。他知道,他又赢了。这一次,他击垮的不仅仅是一个京州市委书记的权力,更是一个老党员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仰。他亲手将一个“清官”拖进了泥潭,让他成为了自己的同类。
“好!老易,这才是聪明人!”祁同伟猛地举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也毫不在意,“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来,达康、育良主任,咱们一起干了!”
李达康和高育良也纷纷举起酒杯,四只酒杯在空中碰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声响。这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在易学习听来,却像是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脊梁骨,断裂时发出的沉闷而绝望的声响。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包厢,也照亮了易学习那张泪流满面、却毫无表情的脸。紧接着,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像是在为这座堕落的城市哀悼。霓虹依旧闪烁,车水马龙依旧,可这座城市的灵魂,已经在权力的游戏中彻底沉沦。最高处的博弈早已没有了对手,只剩下胜利者们赤裸裸的分赃与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