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龙尺的震颤还在持续。
陆平安纹丝不动，手背青筋绷出淡淡的凸起，指节因为用力攥紧，泛出几近透明的白。他能清晰捕捉到那股震动的源头——并非来自地表的震颤，而是从地心极深处顺着地脉一路攀援而上，像有人在地球的心脏上，敲下一记又一记沉闷的鼓点。
张薇蹲在雪地里，呼出的白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她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梢，眼底跃动的金光，比方才亮得更甚了些。
“又来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蛰伏在暗处的东西。
陆平安点了点头，把嘴里那块早没了甜味的泡泡糖咬得咔咔作响。没味的糖嚼着没什么意思，但牙齿磕碰的脆响，能让混沌的脑子保持清醒。他缓缓闭上眼，意识顺着三才阵的光柱往下沉，穿过一层层岩土的阻隔，直奔南偏东十五度的方位而去。
才刚触到侏罗纪地层的边缘，一股强横的吸力猛地拽住他的感知，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神识生生扯断。陆平安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敢再探，急忙收束意识，睁眼时，呼吸已然乱了节拍。
“底下有个漩涡。”他吐掉口中的糖渣，抬手摸了摸耳上那枚铜钱耳钉，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活的，正在一口一口啃食周围的地脉灵气。”
张薇蹲下身，掌心贴着冰冷的雪面。不过几秒，她便迅速缩回手，指尖已经冻得发紫。“温度不对劲，地下热得反常，但这股热气不像是岩浆的灼烫。”
“是能量转化。”陆平安抓过那柄还在震颤的寻龙尺，用指甲在尺身上划了一道浅痕，“它把地脉灵力转化成了别的东西，就像人吃饭长肉，它也在‘长’——长得越来越大。”
话音未落，脚下的大地骤然一震。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的晃动，反倒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猝不及防地抽搐了一下。两人同时稳住身形，陆平安反应极快，一把将张薇拉到身后，自己往前半步，稳稳地挡在她身前。
地面裂开一道细缝，金蓝色的光纹从中汩汩涌出，随即开始剧烈跳动，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这不是系统故障的乱码，是回应——和昨晚那道穿透夜空的光，一模一样。
“它知道我们在看。”张薇站起身，凑近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而且它不怕。”
陆平安没说话，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标题刺眼得很：【全球六处油田突发枯竭，无任何地质变动记录】。下面跟着六条子新闻，标注的位置分别是南太平洋某海上钻井平台、西伯利亚冻原油区、撒哈拉沙漠腹地采油站、安第斯山脉边缘矿井、冰岛火山带附属油库、喜马拉雅北麓勘探点。
他一条条点开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那些专家的说法五花八门，有说是技术故障，有猜是人为破坏，却没一个人敢提——为什么那些原油会凭空消失。
陆平安把手机递给张薇，指着地图上的六个红点：“位置对上了吗？”
她扫了一眼，点头：“完全重合。每处封印点附近，都建有一座大型能源设施，现在全停摆了。”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来，吹得连帽卫衣的帽子来回晃荡。陆平安抬手按住帽檐，眯眼望向远处那只乌鸦。它还蹲在碎冰上，翅膀微张，像是随时准备起飞。可它迟迟没有动，反而歪着头，死死盯着他们这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你说这些油，是不是也被它吃了？”他低声问。
张薇指尖卷着发梢的动作顿了顿。“如果是普通灵体的吞噬，不会这么干净。但现在的情况，更像是整片区域的能量被定向抽离——和你刚才说的那个漩涡，手段如出一辙。”
陆平安啧了一声，重新打开手机，在浏览器里搜“原油成分”“碳链结构”“有机物能量密度”这类关键词。翻了几页资料后，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石油是古代生物遗骸演变而来的，本质是碳基储能体。”他抬眼看向张薇，眼神锐利，“但如果那个东西不吃碳基呢？如果它要的，是纯粹的能量？”
“那你之前说的女娲石碎片的波动相似度”
“百分之七十。”陆平安接过她的话头，“说明它们属于同一类存在，只是形态不同。一个可能是成品，另一个是原材料。”
张薇沉默片刻，忽然抬头：“你是说，那些封印里的东西，靠吸收地球的能量维持生命？而现在，它已经不满足于被动吸收，开始主动掠夺了？”
“不止是掠夺。”陆平安盯着地面上还在跳动的光纹，声音沉了下去，“是在储备。就像冬眠前的熊，拼命囤积脂肪。它要醒，就得先吃饱。”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刮过金属残片时，发出的呜呜咽咽的声响。
陆平安挠了挠后脑勺，帽子滑下来盖住半边眼睛，他又随手把它拨了上去。做完这个动作，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理清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
！“光守在这儿不行。”他说，“三才阵能稳住大局，却防不住它细水长流的蚕食。我们得知道它到底怎么运作的，才能打断它的节奏。”
“你想下去？”张薇看着他的眼睛。
“嗯。”陆平安点头，“得亲眼看看才行。”
“你现在下去太危险了。”张薇蹙起眉头，“你的感知刚受过冲击，强行深入，很可能会伤到本源。”
“我知道。”陆平安笑了笑，眼角眉梢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劲儿，“但现在不上，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上了。等它把六处封印全打通，咱们连站着的地方都没了。”
张薇没再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半步，替他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寒风。她的体温比平时更低，袖口甚至结了一圈细小的冰晶。
陆平安低头看了眼寻龙尺，尺身上的裂痕还没完全愈合，正微微泛着暗红光。他用手掌覆住尺身，另一只手掐了个简化的引灵诀，借着三才阵残余的力量，重新校准读数。几秒后，尺尖缓缓指向南偏东十五度，震感也变得规律了些。
“这次能撑多久？”张薇问。
“五分钟顶天。”陆平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再多一秒，就得跪这儿了。”
“够了。”张薇说，“只要找到入口就行。”
陆平安又摸出一块新的泡泡糖，咔嚓一声撕开铝箔纸。甜腻的味道在嘴里炸开的瞬间，他忽然笑出了声：“你说咱俩现在像不像去查宽带故障的维修工？客户说网速慢，我们二话不说，直接掀地板找光纤。”
张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里的凝重，却松快了些。
“区别是，咱们修的是地球的命脉。”她说。
“那更得认真点了，毕竟能源局可没给我们配保险。”
陆平安站直身子，把寻龙尺插进腰带里固定好，双手插进卫衣口袋，望着脚下那片不断闪烁的光纹。他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被动防守的一方了。
哪怕，只是迈出了反击的第一步。
“我再探一次。”他看向张薇，语气沉稳，“你注意护住自己的灵体，别被它的反噬波及。”
张薇点头，双掌交叠于胸前，淡金色的微光在她指尖流转。她没说话，但那双亮着金光的眼睛里，却写满了笃定，像是在告诉他：我在。
陆平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意识沉入地脉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冲向漩涡中心，而是沿着支脉的边缘，试探性地缓缓推进。就像摸黑走楼梯，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吸力始终盘旋在周围，但只要不正面接触，就不会被它拖入深渊。
大约下沉了三公里左右，他的感知突然捕捉到一处异常节点——那里原本应该是一条稳定的地热线，此刻却呈现出明显的塌陷状，灵气流向呈螺旋式内卷，形成了一个微型的能量漏斗。
“找到了。”他在心里默念，“不是自然衰减，是被硬生生挖空的。”
他试着用寻龙尺的信号，模拟出一段普通地脉的波动，轻轻投了过去。不到两秒，漏斗中心便传来了回应——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类似“识别通过”的确认反馈。
“操。”陆平安猛地睁眼，脸色骤然变了，“它把地脉改造成传输通道了！就像就像黑客篡改路由器，把所有的能量流量，都导给了它自己！”
张薇的眉头紧锁：“所以那些油井的干涸，不是因为它直接吸取了原油，而是它利用改造后的地脉网络，远程抽取了该区域的整体能量？”
“对。”陆平安咬着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它不动声色，一点一点地啃，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它的饭都吃完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秒针走得不快不慢，一切正常。可他分明记得，今天太阳升起的方向，比往常偏了零点三度。这不是错觉，是现实已经被悄悄修改过的痕迹。
“不能再拖了。”陆平安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必须尽快确认最浅层的侵入点，否则下一个枯竭的，可能就是地下水脉，甚至是大气循环。”
张薇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卫衣的帽子。“你刚才说，要下地看看。”
“嗯。”
“那就去。”她说，目光坚定，“我陪你。”
陆平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又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行。不过话说在前头，底下要是没wi-fi，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张薇没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依旧卷着发梢，目光落在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上，安静而笃定。
陆平安转过身，面向南偏东十五度的方向，把最后一块泡泡糖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破了包装纸。
“看来今年的年终奖，是真的泡汤了。”他低声咕哝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洒脱，“这位甲方不但乱加需求，还顺手拆了承重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