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更猛了,卷着碎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陆平安杵在原地,身子晃得像根快被拦腰折断的电线杆。双臂耷拉在身侧,指尖止不住地抽搐,一缕缕蓝色能量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滋滋地跳着,倒像是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高压窜动的电流。头顶三尺的空气已经拧成了麻花,一个小小的量子风暴漩涡在那儿打着转,雪花刚飘过去,就被绞成了齑粉。
他满眼赤红,眼白上爬满了蛛网似的血丝,呼吸又急又重,胸口起伏得像是揣了台破风箱。喉咙里时不时滚出低沉的哼声,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闷着头低吼。意识早就被女娲石碎片搅成了一锅粥,魂儿都快散了。
张薇在雪地里跪了好半天,才撑着冻僵的膝盖站起来。她抹了把脸上的雪水,一抬眼,就看见三道银白色的影子正从灰蒙蒙的天上缓缓落下来。
那三人穿着一式的长袍,料子怪得很,不像布帛,倒像是把凝固的月光裁了缝进去,泛着一层冷森森的光。每人手里都攥着一条锁链,链身是一圈圈符文扣出来的,通体发蓝,隐隐有雷光在链环里跳——是神罚锁链。
三人落地时悄无声息,呈三角阵把陆平安围了个严实。中间那人抬手一扬,锁链立刻绷得笔直,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陆平安的脖子套过去。
张薇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的。
她抢在陆平安身前站定,双手交叉往前一推,一道金光瞬间凝成菱形护盾,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锁链砸在光面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震得她整条胳膊都麻了,嘴角当即溢出血丝。
“想抓他?”她咬着牙,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先杀我。”
另外两名追兵面无表情,动作也没半分停顿。左右两侧的锁链同时甩过来,斜刺里直奔陆平安的双腿。张薇猛地转身,护盾跟着旋了个圈,再次拦下攻击。可这一回,光盾上“咔嚓”一声,裂开了细纹。
她脸色一白,脚下一滑差点栽倒,却还是咬着牙站稳了。
“陆平安!”她扭头冲他吼,嗓子都劈了,“你给我醒过来!你说过要带我看花的!现在连春天在哪都不知道,你这话算什么屁话!”
陆平安没半点反应。他的头歪了歪,眼皮轻轻颤了颤,可眼里的红光半点没退。反倒是身体先一步发起了反击——他抬起右手,掌心对准左侧的追兵,一道压缩能量波“嗖”地就轰了出去。
那人被结结实实击中,胸口的长袍炸开个大洞,整个人倒飞出去七八米远,才重重摔在地上。可他很快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目标已完全激活,建议立即启动封印程序。”左边那人开口,声音平得像块铁板,半点人气都没有。
“等一下。”中间的首领抬手拦住他,目光落在张薇身上,扫了两秒,语气冷得像冰,“她是怨灵体,却能维持实体形态。说明和宿主有深层绑定。优先清除辅助单位。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
命令刚落,三人同时发力。
三条神罚锁链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带着雷霆之势,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张薇咬紧牙关,把护盾撑到最大,可这一次,光盾只撑了不到三秒,就轰然碎裂。
她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狠狠撞在冻土上,疼得眼前发黑。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立刻翻身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再次挡在了陆平安身前。
“你们听不懂人话是吧!”她吼得声嘶力竭,指尖死死卷着发梢,瞳孔里的金光暴涨,“要伤他,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这一嗓子,竟让三名追兵的动作齐齐顿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瞬,陆平安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抱着头蹲下去,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像是有人拿铁钳子夹着他的脑袋,正狠狠往两边拧。
破碎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疯跑:殡仪馆惨白的灯光,他给死者描眉时的专注;瘸叔递过来的热包子,还冒着热气;李半仙跳着脚骂他“蠢货也敢碰风水局”;还有张薇第一次化形时,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他:“我能跟你走吗?”
那时候他叼着烟,吊儿郎当地回:“行啊,反正我也缺个拎包的。”
他哪是真缺个拎包的。他早就知道,她不止是个助手。
“装怂不是软弱是为了赢到最后”张薇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急促却坚定,“你现在,给我赢一次!就一次!”
陆平安猛地抬起头。
眼里的红光剧烈地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忽明忽暗。他张着嘴,喘得像头牛,额头上全是冷汗,转眼就被寒风冻成了细小的冰粒。
“我”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失控”
“那就别让它控制你!”张薇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你是陆平安!不是谁的提线木偶!也不是什么狗屁双界者!你就是那个明明怕死,却总往棺材堆里凑的傻小子!你给我清醒点!”
!陆平安的双眼猛地睁大。
一股强悍的反冲力猛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蓝色能量先是骤然向内收缩,紧接着,以他为中心,一圈冲击波轰然炸开。三名追兵被掀得连连后退,手里的锁链脱手飞出去,“噗嗤”几声插进远处的冻土里。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得很,眼神里却终于透出了一丝清明。
他低头看向张薇,看见她嘴角的血,看见她冻得发青的脸,看见她死死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张薇的鼻子猛地一酸,没说话,只是往前一步,狠狠扑进他怀里,抱得死紧。
陆平安没躲,也没立刻回抱。他僵在那儿愣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双臂,把她圈进怀里。他的手冰得吓人,可张薇半点不在乎。
三名追兵重新站稳,彼此对视一眼。
首领看了看相拥的两人,又扫了眼陆平安头顶还在盘旋的残余能量,冷冷开口:“目标尚未完全被侵蚀,捕获风险过高。撤离。”
话音落下,三人脚下同时浮现出银色符阵,光芒一闪,三道身影便逐个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和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陆平安把头靠在张薇肩上,呼吸还是乱得很,身子也在微微发抖。刚才那阵清醒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只觉得脑袋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拿勺子挖过一遍,连半点念想都留不下。
“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那东西还在里面,它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张薇仰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可这次你回来了,下次一定也能。”
陆平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摸了摸右耳——铜钱耳钉还在,只是表面那道细缝更深了,像是随时都会裂成两半。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风雪没停,天还是灰蒙蒙的,地还是白茫茫的,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们谁都没动,就这么抱着,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守着彼此的一点温度。
张薇把脸贴在他冰凉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虽然乱,却实实在在地跳着。她闭上眼,悄悄松开了卷得发疼的发梢,转而攥紧了他的卫衣下摆,攥得死紧。
陆平安下巴抵着她的头发,望着前方茫茫的雪原,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右手还轻轻搭在她背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会轻轻抽动一下,泛出一点极淡的蓝光,又很快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