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瘫在沙地里大口喘气,耳朵里嗡嗡作响,右耳空荡荡的——那枚铜钱耳钉碎得只剩一圈金属边,还嵌在肉里。看书屋 芜错内容张薇扶着他的肩膀,指尖冷得像块冰。
就在这时,瘸叔来了。
他拄着铁钩当拐杖,大步流星地从远处走来,衬衫领口敞着,单片水晶镜在晨光里晃出冷光。他没吭声,走到陆平安跟前,伸手就摸了摸那截断掉的耳钉。
“你小子,又在玩命。”
陆平安扯着嘴角笑了笑:“不玩命,就得乖乖听话。”
瘸叔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李半仙:“人都到齐了?”
李半仙点点头,把肩上的布袋往上一甩:“该来的都在,后山祠堂等着呢。”
“走。”瘸叔转身就走,腿脚虽瘸,步子却快得惊人。
陆平安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张薇立刻托住他的胳膊,体温依旧低得吓人,手劲却不小。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他,眼神亮得像能戳破天上的云层。
一行人往北走,穿过一片荒坡,钻进了条山沟。沟底立着座老祠堂,青砖黑瓦,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写着“聚义”两个字。门口站着十几号人,穿得五花八门,道士、算命先生、寻常百姓打扮的都有,手里的家伙却不离本行——罗盘、桃木剑、黄符纸,样样齐全。
见李半仙走近,一个戴瓜皮帽的老头迎上来:“老李,真出大事了?”
“何止是大事。”李半仙把布袋往地上一掼,“是天要压下来了。”
人群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李半仙抬手,掌心贴在额头,嘴里飞快地念了句什么。刹那间,一道金光从他眉心直冲云霄,天上那团沉甸甸的乌云猛地一颤,闷雷滚滚,却迟迟没落下。
“看见了吗?”李半仙收回手,“灵气乱了,不是自然波动,是有人在改规矩。”
一个穿灰道袍的中年人皱紧眉头:“你是说上面那帮人动手了?”
“不是动手,是收网。”瘸叔突然插话,铁钩往地上一杵,“他们想把‘双界者印’攥在手里,让底下的人都乖乖听他们调遣。”
“双界者印是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能打破天人界限的东西。”李半仙说,“当年我师父和诸神立过契约——人间事,归人管;天上事,归天管。可后来他们怕了,怕有人跳出他们画的圈,就毁了契约,封了所有记录,还把我的眼睛废了。”
他顿了顿,摘下玳瑁眼镜,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球:“我不是瞎,是被封了看天的资格。”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那你现在能看见了?”有人颤着声问。
“不能。”李半仙摇头,“但我能感觉到。刚才那道金光,是我拿三十年阳寿换来的回光返照。我能肯定一件事——他们已经开始重启天规,准备亲自下凡来了。”
“那怎么办?”一个年轻风水师急得喊出声,“跟他们打?拿什么打?我们这帮人加起来,能飞升的都没几个!”
瘸叔冷笑一声,铁钩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老子当年一条腿废在殡仪馆那天,就想明白了一个理——跪着活,不如站着死。”
他扫了一圈众人:“你们怕,我不怪。但现在退,明天他们就能让你家祖坟冒黑烟,让你家娃娃生下来就带煞。这叫什么?这叫斩草除根!”
没人再说话。
陆平安这时终于站稳了,一步一步挪到人群前面。他右耳还在渗血,脸上糊满了灰,卫衣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半截绷带。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才十九,没资历没背景,连大学都没考上。但我知道,谁想让我死。”
他抬手指向天空:“他们安排我高考前三天发高烧,让我撞上第一具诈尸的尸体,让我遇上瘸叔,让我救下张薇。这些都不是巧合。”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狠:“他们想把我当棋子,可我偏不听话。所以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求你们帮我,是告诉你们——这一仗,躲不掉。”
人群沉默了几秒。
那个戴瓜皮帽的老头突然笑出声:“有意思。老子这辈子看过三千八百个命格,就没见过你这种——明明被算死了,还能反过来掀桌子的。”
他掏出一张黄符,往空中一抖,符纸“腾”地燃起来,火苗笔直地指向北方。
“我支持这小子。”
紧接着,一个背着罗盘的女人蹲下身,把罗盘往地上一放。指针疯了似的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停在陆平安脚下。
“我家三代做阴宅,去年祖坟被人动了手脚,差点满门抄斩。是你超度了那批怨灵,救了我们全家。”她看着陆平安,眼神笃定,“我信你。”
一个接一个,有人烧符,有人掷剑,有人干脆脱下外衣,露出背上烫得狰狞的阵图。动作各不相同,心思却一样——他们愿意跟着陆平安干。
最后,全场只剩两个人没表态。一个是满脸皱纹的白须老者,另一个是穿藏蓝长衫的中年男人。
白须老者盯着陆平安,眼神锐利:“你懂什么天地大势?你以为这是街头斗殴,打赢了就完事?”
陆平安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痞气:“我不懂什么大势。但我知道一点——谁让我身边的人不好过,我就让他更不好过。”
他举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点蓝光倏地亮起。一道风旋凭空出现,卷起地上的沙粒,在空中歪歪扭扭地画出三个字:别惹我。
老者愣住了,随即放声大笑:“好!好一个别惹我!老子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拿这句话当口号的!”
他摘下腰间的玉佩,往地上狠狠一摔:“老子入盟!”
最后那个中年人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我可以加入,但有个条件——你得证明,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要让我们看到,这场仗,值得打。”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陆平安身后的张薇往前迈了一步。
她缓缓抬起头,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所有人的影子。她的身体近乎透明,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开来,脚下的地面瞬间结了一层薄霜。
“我是怨灵。”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死过一次,魂都被撕碎了。是他,一片一片把我拼回来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平安的手背:“他不怕麻烦,不怕死,更不怕替人背锅。你们嫌他年纪小,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站在前面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她环顾四周,一字一句:“因为他敢拒绝。”
静默几秒后,中年人深吸一口气,解下腰带上的铜铃,轻轻放在地上。
“我加入。”
李半仙这时走上前,把手按在陆平安肩上:“既然大家都认了,那就给咱们的队伍定个名号。咱们不求封神成仙,只求守住人间这条线。”
“叫什么?”有人高声问。
“逆天盟。”瘸叔一字一顿,“不顺他们的意,不认他们的规,不听他们的命!”
“好!逆天盟,成!”众人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李半仙点点头,从布袋里掏出一块青铜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他把牌子塞进陆平安手里:“你是第一个打破他们计划的人,这块‘引星牌’归你。以后发号施令,全靠它。”
陆平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牌子,沉甸甸的,边缘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抬头,咧嘴一笑:“这么说,我就是盟主了?”
全场哄堂大笑。
笑声还没落下,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地面猛地一颤,祠堂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所有人回头望去,只见南边天际线上,一道红光直冲云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炸开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红光接连不断地从不同方位升起,染红了半边天。
“是灵脉节点!”一个风水师失声惊叫,“有人在炸毁地气!”
瘸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不是自然爆裂,是定向引爆。他们这是在清场!”
李半仙闭眼凝神感应片刻,睁开眼时神色凝重:“不止一处。东北、西南、东南,全有动静。这是警告。”
“警告什么?”陆平安问。
“警告我们。”李半仙死死盯着他,“别抱团,否则,就毁了我们的根基。”
空气瞬间冷得像冰窖。
陆平安低头攥紧了手里的青铜牌,又抬眼看向周围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手上缠着绷带,有的脸上带着伤疤,可他们全都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他把牌子往脖子上一挂,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咔咔作响。
“他们以为炸几个破节点,就能吓住我们?”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我告诉你们,人活着,路就不会断。他们越压,我们越要往前走!”
他抬眼扫过众人:“现在,谁还想退出?”
没人动。
没人说话。
陆平安把青铜牌拍得啪啪响:“行。那接下来,咱们就干票大的。”
他转向瘸叔:“叔,你那边还能叫动多少人?”
瘸叔咧嘴一笑,铁钩敲了敲自己的肩头:“殡仪馆三十个兄弟,个个都是送终的好手。你说往哪砸,我们就往哪砸!”
“好。”陆平安点头,“再联系江南那边的同道,把能动弹的都召集过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名单。”
他又看向李半仙:“老师,您负责统筹所有消息,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所有人。”
“那你呢?”张薇轻声问。
陆平安看向东边,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我去趟城东。有个人,欠我一顿饭,更欠我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