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指尖离那缕风就差分毫。
核心早已飞出去老远，掌心空落落的，残留的那点温热，竟像是转瞬即逝的错觉。他整个人还瘫在平台上，后背被硌得生疼，小腿的伤口一跳一跳的，扯着神经发痛。张薇趴在他身侧，发丝扫过他的手臂，凉得像结了层薄霜。
“它要进去了。”张薇的声音贴着地面传来，闷闷的。
陆平安没动，目光死死钉着那枚悬浮在半空的青色晶核。它转得越来越快，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打旋，裂缝里的吸力也陡然增强。平台边缘的碎石一块块飘起来，又被狠狠拽进那片无底的黑暗。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法子他熟——每次灵力跟不上脑子转速的时候，就得靠这点疼，把涣散的注意力硬拽回来。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还留着风息乱窜的余悸。方才那一战耗损太大，此刻经脉里空了大半，剩下的风像断了线的风筝，抓不住，也收不拢。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核心就这么被吞走。
他撑着身子想起来，膝盖刚一用力，左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抽痛。低头一看，缠伤口的布条早被血浸透，渗出来的液体在光滑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别站起来。”张薇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你站不稳的。”
“我不用站。”他哑着嗓子说。
他盘腿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缓缓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河伯给的那段口诀，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稳时的杂音。但有一句，他记得格外清楚：“风从符走，符借风行。”
从前用符咒，他都是靠灵力催动，纸一烧，法就成了。可现在不一样。他体内的风还在，虽弱，却能清晰感应到核心的方位。只要能把符咒和这股风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瞬——
他摸出一张黄符，是最后一张镇煞符，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他捏着符纸，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试着将残存的风息一点点引出来。
风从掌心溢出，带着轻微的震颤。
符纸轻轻抖了一下。
还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干脆把符纸贴在掌心，任由风息穿透纸面。那一瞬间，符纸边缘腾起一丝火星，紧接着整张纸都烧了起来，火焰竟是奇异的青蓝色。
“成了？”张薇低声问。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亮起一片刺目的光网。
三台足有三人高的银灰色机甲，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浮现。肩部的发射器同时展开，激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格，直扑他们藏身的位置。三角阵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半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是追踪型战斗单元！”张薇瞳孔骤缩，泛出金光，一把将陆平安往旁边猛推。
光网擦着他们的身体扫过，落在平台上，瞬间灼出三条焦黑的沟壑。地面发出细碎的爆裂声，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陆平安翻滚着撞在一块倾斜的镜面残片上，呼吸急促得像要炸开。那张燃着青火的符纸还攥在手里，火苗摇曳，未曾熄灭。
“它们专克灵能者。”张薇蹲在他侧后方，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干扰灵能频率，压制输出。”
“那就别让它们锁定。”陆平安抹了把脸，把嘴里嚼得只剩半截的泡泡糖又塞回舌根。他早就没糖了，但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能让他脑子清醒几分。
他盯着那三台机甲，很快发现了破绽——它们胸口都嵌着一枚发光的核心，该是动力源无疑。激光网从肩部发射，充能间隔约莫两秒。
两秒，够他试一次了。
他把燃着青火的符纸往地上一拍，同时双手飞快结印，强行调动体内最后一丝风息。这一次他不再刻意控制方向，任由风裹着燃烧的符纸碎片，在空中旋成一个迷你风暴。
风火符网，成了。
火借风势，瞬间扩散开来。十几片燃着的符纸在气流里高速旋转，活像一圈锋利的飞镖。激光网扫来的刹那，部分光线被扭曲折射，其中一台机甲的腿部关节被反冲的高热击中，金属外壳当场熔穿，露出里面滋滋作响的线路。
“轰”的一声巨响，那台机甲单膝跪倒，动力系统腾起滚滚黑烟。
剩下两台立刻调整阵型，肩部发射器重新充能，寒光更盛。
陆平安没给它们出手的机会。
他双手猛地向前推出，口中低喝：“风卷！”
这是御风诀第二层的第一式，他压根没练熟，纯粹是靠着刚才那一战的本能硬搬。但这一招，要的本就不是精细操控，而是一股豁出去的爆发力。
螺旋气流陡然从掌心炸开，瞬间卷住迎面而来的激光网，像拧毛巾似的，硬生生把那片光网缠成一团。光线被不断压缩，能量层层叠加，最终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炽白光球。
他抬手一甩。
光球划破虚空，精准撞向其中一台机甲的胸甲。撞击的瞬间，强光轰然炸开，动力核心被直接贯穿，整台机甲当场爆燃，零件四溅，火星乱飞。
最后一台机甲试图后撤，可气流的余波已经追了上来。风卷之势未减，顺着激光束倒卷而上，直接撕裂了它的发射器结构。机甲失去平衡，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砸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三台，全毁。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金属熔化的刺鼻气息。陆平安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渗出血丝。刚才那一招，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此刻别说抬手，连动动手指都费劲。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像是通讯频道自动触发的遗言播报。
“这不符合科学……”
声音断在半句话上，戛然而止。
陆平安扯了扯嘴角，把嘴里的糖渣吹出去，还吹出了个轻飘飘的小气泡。
“这不是科学，是风水。”他哑着嗓子，低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裂缝中的吸力陡然减弱。那枚风系核心晃了晃，像是失去了支撑，直直往下坠落。
陆平安抬手去接。
核心稳稳落进掌心，温度比之前低了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震动。他握紧核心，能清晰感觉到，里面那股狂暴的能量，似乎安分了不少。
“它开始认你了。”张薇凑近，指尖轻轻碰了下核心表面，随即蹙眉，“但里面还有杂质，像是混进了别的东西。”
陆平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方才那一战，他把符咒和风系力量强行糅合，虽是险胜，却也让两种力量生出了冲突。风是活的，无拘无束；符是死的，循规蹈矩。硬凑在一起，就像往发动机里灌水，能跑一时，迟早要出故障。
可他没得选。
他靠在镜面残片上，慢慢把核心揣进怀里。卫衣的内袋早就烧没了，他干脆用衣襟兜着，外面再压上一张符纸，权当是临时封存。
“你还撑得住吗？”张薇问。
“死不了。”他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就是腿有点麻。”
张薇没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望向远处的那片黑暗。
那里有动静。
不是风的呼啸，也不是空间震颤的嗡鸣，而是金属摩擦的声响。很轻，却持续不断，像是有无数机械部件在同步运转，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逼近。
“不止这些。”她的声音沉了下去，“更多的信号，正在靠近。”
陆平安把手伸进兜里，摸出最后一张没用过的驱邪符。纸面干燥，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他本来想留着应急，可现在看来，得换个用法了。
他把符纸拿出来，摊在掌心，又将手掌贴在冰凉的地面上。
平台还在微微震动，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他闭上眼，再次尝试调动风息。这一次远没有之前顺畅，经脉里像是塞满了沙子，每动一下，都带着针扎似的疼。但他咬着牙硬撑，让风息从掌心渗入地面，顺着震动的轨迹，一点点往外探。
他不是在找敌人。
他在找节奏。
任何机器，都有属于自己的运行规律。只要抓住那个节拍，就能预判它们的下一步动作。
几秒后，他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
“来了。”
他抬手，将符纸夹在指间，另一只手飞快结印。风悄然从他背后升起，绕着手臂盘旋缠绕，一点点，缠上了那张薄薄的符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