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掌心的金痕还灼着,像一截烧红的铁丝嵌进皮肉里。
他没去拭,只将手缓缓揣进卫衣口袋,指尖触到张皱巴巴的黄符——那是瘸叔塞给他的,说是什么“压箱底的老货”,当时他还打趣,说贴床头防蚊子倒正好。
如今蚊子没防成,倒要靠它来灭这所谓的圣火了。
他立在会议厅中央,冰冷的大理石地砖硌着脚底,四周高位上端坐的红袍老者,目光齐齐落下来,那滋味,竟和在殡仪馆值夜班时被一众静默的尸体盯着别无二致。张薇坐在他身后半步,脖颈间的黑色项圈泛着冷幽幽的光,呼吸轻得像缕烟,几乎听不见。
无人言语。
空气凝得像块冰,连风都钻不进来。
最中央的主教抬了手,一根手指缓缓指向大厅正中的石台。地砖骤然裂开道缝,火焰猛地窜起,蓝白色的火苗直舔穹顶,一卷写满外文的卷轴从火中浮了出来。
“此为神谕。”主教开口,声音像从墙缝里挤出来的,沉得发闷,“双界者现世,维度将倾。”
陆平安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开:“这火莫不是底下通了天然气?我老家烧纸钱,都没见过这么旺的。”
全场死寂。
有位主教险些坐不稳,忙扶了把椅臂。
另一位低喝出声,满是震怒:“亵渎!你竟敢质疑圣火的真意!”
“我没质疑。”陆平安摊开手,神色散漫,“就问问你们,这么大的明火堆在室内,消防备案报了没?真不怕被查出来罚得底朝天?”
几位主教脸色铁青,其中一人已开始念咒,手中权杖往地上一点,整座大厅嗡鸣震颤,仿佛连地基都在晃。
陆平安知道,不能再耗了。
右手猛地从内袋抽出那张黄符,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符纸瞬间自燃,火光不烈,却有股清冽的水汽从地底丝丝渗出。
砖缝里先冒了几滴水珠,随即“哗啦”一声,一股清泉竟从石台下方喷涌而出,直直浇在圣火根部。火苗踉跄跳了两下,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便彻底熄了。
卷轴摔落在地,像根烤焦的春卷,滚了两圈便不动了。
满厅死寂,落针可闻。
十二位主教齐齐站起,衣袍翻动的声响,像一群乌鸦振翅,透着股森然。
“你触犯神威!”正中的主教怒吼,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疼,“以邪术玷污圣仪,当受神罚审判!”
话音落,十二人齐声诵念,声音叠在一起,竟不似人声,更像某种非人的嘶吼。陆平安只觉耳朵一阵剧痛,鼻血当即涌了出来,腿一软跪倒在地,脑袋像被人拿锤子轮番砸过,眼前发黑,意识都在晃悠。
但他没闭眼。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涌着瘸叔的话:“真话没人肯信时,便让鬼神替你开口。”
他松开了对体内灵力的压制。
掌心那道金痕骤然发烫,微光乍现。
也就在这一刻,张薇抬了头。
她的双眼全然化作金色,不见瞳孔,也无眼白,像两盏骤然点亮的灯,亮得慑人。脖颈上的项圈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似要寸寸裂开。
她抬手,指尖对准穹顶。
一道光束破空而出,撞在壁画中央。
整面墙骤然亮起。
一个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龙首人身,长须垂落飘摆,手持玉圭,立在翻涌的江河之上。它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主教竟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面露惊惧。
“此子承我遗志,续我因果。”虚影开口,声音如千万条江河奔涌相撞,震得人胸腔发颤,“何来灾星之说?尔等妄断天命,才是乱源!”
大厅里的烛火尽数熄灭。
唯有那道虚影,依旧散发着清辉。
陆平安喘着粗气,抹掉鼻血,慢慢站直身子。他看向一众主教,勾了勾唇角:“你们说我会毁了世界,可方才这火,是我灭的。若我真想作乱,何必多此一举?”
无人应答。
几名主教垂头盯着手中的权杖,眉头紧锁;还有一人悄悄将手探进袖中,似在摸索什么。
陆平安转头看向张薇。
她的眼神稍缓,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懂了。
还能撑片刻。
他当即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开始吸纳四周散逸的灵力。方才那一击耗损太多,此刻必须尽快补足。他能清晰察觉到,厅外有脚步声逼近,不止一队人,步伐沉稳,显然训练有素。
不是来参会的。
是来抓人的。
他闭了眼,低声问自己:“走得了么?”
答案明明白白。
走不了。
他睁开眼,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那就让他们记住今天。
不是他们审判我,是我逼他们,重新定义何为“神”。
厅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尚未开,陆平安却已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那铠甲的声响,与机场来的那群人全然不同——更沉,更冷,裹着凛凛杀意。
他岿然不动。
张薇也未动。
河伯的虚影依旧悬在墙上,清辉未散。
终于有位主教开口,声音沉得像浸了水:“你可知……历代双界者,最终结局如何?”
“不知道。”陆平安淡淡道,“但我猜,你们关了不少人吧。”
“他们皆被封入地下祭坛,永世不得超生。”
“哦。”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散漫,“那你们的祭坛,通风么?我这人,有点怕闷。”
主教死死瞪着他,眼神似要将他钉死在原地。
“你不必嘴硬。”另一人冷笑,“今日之后,你将被剥夺一切行动权,每日接受净化仪式,直至查明你与异界的真正联系。”
“净化?”陆平安挑了挑眉,“就是拿水管往头上冲那种?”
“是以圣火,烧尽你体内的异端杂质。”
“那可不行。”他摇了摇头,“我怕烫。”
“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三声叩响。
咚、咚、咚。
节奏极慢,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门被推开。
四名身着银灰战袍的人走了进来,脸上覆着金属面具,手中拎着带链的锤子。锤头刻满密密麻麻的经文,末端坠着小铃铛,走一步,响一声,叮铃作响,却透着股寒意。
陆平安扫了一眼,笑了:“你们这是,赶庙会去了?”
为首之人不答话,只举起锤子,对准他的头顶。
一股磅礴的威压骤然压下,仿佛整座山岳要轰然倾覆。
张薇猛然抬头,金瞳复又亮起,光芒更盛。
河伯虚影亦动了,抬手挡在陆平安上方。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大厅剧烈震颤,墙皮簌簌掉落,烟尘弥漫。
“大胆!”主教怒喝,“竟敢在圣堂动用邪灵之力!”
“这不是邪灵。”陆平安站直身子,抹了把嘴角的血渍,目光冷冽,“这是保命符。你们要抓我,便来。但别碰她。”
“她亦需接受审查。”主教寸步不让,“她是容器,是世间最大的危险源。”
“容器?”陆平安冷笑,“你们戴戒指、执权杖、捧圣经,何尝不是靠外物撑场面?凭什么,她就成了‘危险源’?”
满厅再次陷入沉默。
有位年轻些的主教张了张嘴,似想辩驳,却被身旁之人按住,终究没出声。
陆平安看着他们,一张张铁青的脸,满是愤懑,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他在这最神圣之地,灭了他们的圣火;
他早已不是那个被动接受审判的人。
他是变数。
是他们既定规则之外,横生的意外。
他伸手握住张薇的手。她的手冰得刺骨,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攥紧了些,低声道:“待会若是打起来,你先走。”
她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轻轻反握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门外又有人来。
这次是位白袍人,胸前绣着金线十字架,手中握着一支鹅毛笔,还有一本厚得惊人的册子。
“记录官到场。”他声音平板,无波无澜,“自此刻起,所有言行皆录入教廷密档,作为日后裁决之依据。”
陆平安瞥了他一眼:“那你记清楚些,别回头写我是个疯子。”
记录官未理会,只翻开册子,蘸了墨,开始落笔书写。
陆平安也不在意,重新盘膝调息。他心知接下来绝不会太平,这些人既不会轻易放过他,也不会容他活着离开。
但他也没打算走。
至少现在,不走。
他要在这里,在他们最核心的圣地,留下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忽然抬头,望向最高处的那位主教。
“喂。”
那人皱紧眉头:“何事?”
“你们当真以为,神只肯听你们说话?”
主教脸色骤变,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未等他回应,陆平安掌心的金痕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张薇的金瞳亦同步亮起,与金痕交相辉映。
河伯虚影抬手,一指指向主教胸口。
整座大厅的温度骤降,寒气刺骨。
记录官手中的鹅毛笔“啪”地滑落,砸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陆平安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