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右耳还在淌血，铜钱耳钉卡进裂开的耳洞，稍一碰触，钻心的疼就顺着神经往头顶窜。他没理会，左手依旧死死挡在张薇身前，指节绷得发白。
三十米外，那名教廷特使高举权杖，口中念诵的名字越来越快，地面跟着震颤，插在砖缝里的银十字架正一寸寸往上顶，像是有股蛮力要将它从地底拔出来。
他低头瞥向自己的右手。
指尖全是血，混着耳钉震落的碎屑——刚才那一撞，让本就裂了的耳钉彻底碎开，边缘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里撑爆。他原本想借着这点血，在地上画道最基础的阻灵纹，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地的瞬间，一抹金光忽然从耳钉的裂缝里缓缓渗了出来。
不是反光。
是液体。
温热得像刚离体的血，却泛着金属的冷冽光泽。它顺着耳钉边缘滑落，悬在半空既不滴落，也不消散，反倒像有了意识般轻轻晃动，慢慢凝聚成三个字——
双界者印。
陆平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抬手用掌心盖住这幕异象，不让对面的人看见。心跳快得像擂鼓，可脸上却半点情绪都没露——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慌，更不能让对方察觉分毫异常。
那名特使还在念咒，权杖顶端的晶石亮得刺眼，空气烫得像要烧起来。圣骑士团的人已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铠甲上的符文泛着冷幽幽的光，脚步整齐得如同机械，半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不能再等了。
他忽然松开挡在张薇身前的左手，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一副认命的模样，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好，我交人。”
对面的特使停下念诵，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平安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像是要示意自己没藏任何东西。他往前挪了两步，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右耳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洇湿了卫衣的领口。
“她现在这副样子，你也看见了。”他扯出一抹苦笑，“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她，你非要把人带走，真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提前提醒。”
特使没应声，只是死死盯着他，目光里满是警惕。
一名圣骑士上前，手中长剑直指陆平安的咽喉。剑刃冷得刺骨，上面刻满细密的经文，一看就不是凡俗兵刃。
陆平安没躲，反而伸手去碰那剑身。
“让我最后看她一眼。”他说。
圣骑士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陆平安猛地将掌心那抹金色液体抹上剑刃。
液体一接触金属，立刻像活物般顺着剑身往上爬，不过眨眼间就覆盖了整把剑。剑身上的经文开始扭曲变形，那些原本用来镇压邪物的符文，竟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最后只留下黯淡的刻痕。
不是被人操控，是自行转向，直刺半空中那道特使的投影。
“你——！”特使骤然睁眼，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一道凌厉的剑气贯穿。
光影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灰烬飘散。，他的嘴唇翕动，只吐出一句话：
“你背叛了神！”
全场死寂。
所有圣骑士同时僵在原地，手中的武器齐齐低垂，头盔下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像是一瞬间被切断了所有联系。他们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平安喘着粗气，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墙站稳，右手死死掐进掌心，借着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不知道刚才那股力量究竟是什么。
但他清楚，那三个字——双界者印——绝不是凭空出现的。
他摸了摸右耳，铜钱耳钉已经碎成数块，只剩半截还卡在伤口里。那金色液体耗尽后，便再无动静，仿佛完成了使命，彻底沉寂下去。
张薇依旧浮在离地面不足一尺的半空。她的金瞳微微闪动，目光先落在陆平安身上，又缓缓移向插在地上的那把长剑——剑身上的金纹正在慢慢褪去，但残留的痕迹，仍能看出几分诡异。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陆平安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别碰那把剑。
他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回玻璃墙。机场大厅依旧一片混乱，警报声断断续续地响着，人群早已逃得精光，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一圈静止的圣骑士。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刚才特使投影出现的位置，空气还在微微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尚未完全消散。
他忽然想起瘸叔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信物，认的不是血脉，是命格。”
那时候他不懂，此刻却隐隐有些明白了。
这枚耳钉，从来都不是普通的护身符。
它是钥匙。
而且，刚才那句“背叛了神”，说得仿佛他本该属于教廷那边似的。
他甩了甩头，不愿再深想——现在最要紧的，是脱身。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零散的杂乱声响，也不是普通士兵的步伐，而是训练到极致的队伍才有的节奏：步伐一致，落地无声，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平安眯起眼。
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孤身一人的投影，而是一整支队伍。全员全副武装，银色铠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胸前绣着荆棘十字架。为首的是个披着红袍的老者，手持权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砖就结出一层薄霜。
老者走到场中，目光扫过地上的长剑，又落在陆平安身上，眼神冷得像冰。
“你就是那个……触发‘双界者印’的人？”
陆平安没回答。
老者抬手，权杖轻轻点向地面。
所有圣骑士同时抬头，动作整齐得如同复制粘贴，转身面向中心，将陆平安和张薇彻底围死。
“我们不抓无辜者。”老者的声音平稳无波，“但你刚才的行为，已触犯教廷最高禁令。你用自身之血激活封印之器，还令其反噬神谕执行者——这不是自卫，是亵渎。”
陆平安扯着嘴角冷笑：“是你们先动手的。”
“我们只是执行裁决。”老者说，“而你，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印记污染圣器，已是无可辩驳的罪证。”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陆平安问。
“带你回去。”老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梵蒂冈要见你。你是百年来第一个触发‘双界者印’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圣器叛离的存在。你不该出现在东方，更不该戴着这东西活着。”
陆平安摸了摸还在流血的右耳。
“所以这枚耳钉……本来就不该存在？”
“它本该在三百年前就被销毁。”老者死死盯着他，“守墓人的血脉断了，这枚信物也该归于尘土。可它没毁，反倒找到了新主人。”
陆平安心头猛地一震。
守墓人？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老者已再次抬起权杖。
“不用挣扎了。你走不出这座大厅——整个机场已被封锁，卫星、通讯、交通全由我们接管。你若反抗，下一波攻击，不会再是投影。”
陆平安看着他，眼神沉了下来。
“如果我不去呢？”
老者淡淡道：“那就不是请，是押。”
话音刚落，他身后两名圣骑士立刻上前，手中拖着泛着银光的锁链，链环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祷文，一看就带着镇压邪物的力量。
陆平安没动。
他清楚现在根本打不过——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装备精良，还有完整的指挥体系。而他只剩最后一口气撑着，张薇更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可就这么认栽？
他不甘心。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抹剑的那只手，掌心还留着一道金痕，像是被烙铁烫上去的，用力搓了搓，半点都没擦掉。
那不是血迹。
是印记。
和耳钉里渗出的液体，同出一源。
他忽然笑了。
“行啊。”他抬眼看向老者，“我去。”
老者微微点头，收回了权杖。
“明智的选择。”
陆平安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往前迈了一步。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让她跟我一起走。”他指向悬浮的张薇，“你们要抓的是我，不是她。但她要是出半点事，下次我不会再这么配合。”
老者沉默片刻，看了眼依旧浮在半空的张薇，终于点头。
“可以。但她必须戴上抑制环。”
“没问题。”陆平安说，“只要你们别动她。”
老者挥手，一名随从立刻上前，手中托着一个黑色项圈，表面光滑，看不出材质，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就在这时，张薇忽然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对准那枚项圈，金瞳骤然亮得惊人。
空气中的温度瞬间骤降，连灯光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寒霜。
老者眼神一凝，语气沉了下来：“别逼我们用强。”
陆平安立刻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没事。”他压低声音，“先忍一下，我不会让他们伤你。”
张薇的目光转向他，金瞳中的光芒缓缓平息，轻轻点了点头。
老者这才示意随从上前，将项圈戴在她的脖子上。项圈自动收紧，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彻底锁死了。
陆平安盯着那声响的来源，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突然开口：“你们知道‘双界者’到底是什么吗？”
老者回头看他：“你知道？”
“我不知道。”陆平安扯了扯嘴角，“但我知道一点——它既然能反杀你们的圣器，就说明，它从来不听你们的规矩。”
老者冷笑：“你以为你是例外？历史上每一个‘双界者’，最终都被关进了地下祭坛。你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陆平安咧嘴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桀骜：“那我倒要看看，你们的祭坛，能不能关得住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