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把嚼得发腻的糖渣啐在地上,鞋底碾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坳,雾气比先前淡了些,岩壁上刻着的古老纹路终于露出一角,在朦胧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背包里的人皇玺还在震,频率越来越急,像敲在人心尖上的催命鼓点,一下比一下沉。
他不再犹豫,抬脚便走。张薇跟在身后,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抬手扶了下额头,指尖触到额前的卷发,才发现发丝上早已结了一层薄霜,凉得刺骨。瘸叔走在最后,铁钩拖在粗糙的岩地上,划出一道浅白的痕,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三人刚走到山坳入口,地面突然猛地一颤。紧接着,一圈紫莹莹的光从地底翻涌而出,像投进静水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层层向外扩散。陆平安瞬间停步,手牢牢按在背包带上,指节下意识收紧——那道光越升越高,最后凝作一面半透明的墙,横亘在三人面前,将山坳深处彻底隔开。
“结界。”瘸叔的声音低沉沉的,铁钩轻轻点地,金属与石头相碰的脆响里,带着几分凝重,“动了。”
张薇睁大眼睛,金瞳里映着紫光流转的轨迹,呼吸陡然一滞,声音压得极低:“里面有东西……不止一个。”
陆平安皱紧眉:“几个?”
“七个。”她语速极快,金瞳里的光微微晃动,“都在动,其中一个……气息特别强,和人皇玺的波动像,但更沉,沉得像压着整座山。”
话音刚落,结界表面泛起一阵涟漪。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出来,背对着他们,身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握着一件方形器物。陆平安瞳孔骤缩——那器物的轮廓,竟和他背包里的残玉几乎分毫不差。
“是她。”张薇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紫玉。”
陆平安没说话,从背包里掏出人皇玺和残玉,摊在掌心并排比对。残玉边缘留着烧灼的焦痕,纹路断断续续约摸不全,可和密室浮雕上那人手中的器物,却是完全吻合。他盯着看了几秒,又抬眼望向结界上的人影,喉结滚了滚。
“三十年前就在这儿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那时候我妈还没失踪……”
瘸叔没接话,铁钩慢慢移到身前,钩尖精准对准结界底部一处符文节点。那里的紫光格外微弱,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忽明忽暗,透着一股气竭的颓势。
“有缝。”他说,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能量卡在这儿了,怕是当年打斗留下的旧伤。”
陆平安立刻反应过来,追问:“能破?”
“试试。”瘸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沉得像墨,“你准备血。”
陆平安点头,摸出块泡泡糖撕开,塞进嘴里用力嚼。腮帮子鼓胀起来时,他用指甲狠狠在拇指上划了一下,血珠立刻渗出来,混着温热的唾液,一同裹进糖里。他又把残玉贴在伤口上蹭了蹭,玉面倏地闪过一丝微光,像是悄无声息吸了点血气。
“成了。”他把糖球捏成团,递向瘸叔。
瘸叔用铁钩稳稳接住,钩尖轻轻探向结界底部的符文节点。紫光猛地一跳,像是被针尖刺中,剧烈晃动起来。他手腕迅速一抖,铁钩往旁边一拨,那圈符文瞬间扭曲变形,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
陆平安立刻上前,将糖球狠狠按了上去。
“轰——”
一声闷响炸开,蓝光四下飞溅,冲击波狠狠撞在结界上,紫光剧烈震颤,那道细缝被硬生生撕开一人宽的口子。空气里传来刺耳的嗡鸣,像是千把钢锯同时摩擦,刮得人耳膜生疼。
张薇猛地抬手,掌心凝聚起刺骨的寒气,在三人面前凝出一层薄冰屏障。结界缺口处涌出一股滚烫的热风,裹着焦糊的气味,撞在冰面上发出“噼啪”的炸裂声,冰屑簌簌往下掉。
“快看!”她突然低喊一声。
结界内部,那道紫玉的背影动了。她缓缓转过身,可脖颈以上却是一片空白,没有脸,只有模糊的轮廓。但她手中的器物骤然亮起,和陆平安掌心的人皇玺同时发出共鸣,震得他胸口发闷,气血翻涌。
“不对劲。”陆平安一把将人皇玺塞回胸前口袋,粗粝的布料刚盖住玉面,那股嗡鸣声便弱了几分。
瘸叔撑着铁钩站直身体,额角渗满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他盯着结界缺口深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结界不是拦外人的,是关里面的。”
“什么意思?”陆平安追问。
“意思是。”瘸叔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它怕里面的东西出来,不是怕我们进去。”
张薇忽然踉跄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才勉强撑住身体。她双手按在冰冷的岩地上,发梢的霜迅速蔓延到肩膀,整个人像是裹了层冰壳。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痛意:“那个最强的灵体……朝缺口过来了。”
陆平安立刻看向缺口。结界内部漆黑如墨,可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正快速逼近,空气仿佛被抽干,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块烧红的铁块,又烫又沉。他的耳朵开始嗡鸣,心跳被拉得极慢,却又重得像擂鼓,一下下撞在胸腔里。
“龙威。”瘸叔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敬畏,“真正的龙脉意志。”
陆平安感觉双腿发软,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可他半步没退。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人皇玺还在震,只是频率变了——不再是先前的警告,更像是……回应。
“它认得里面的东西。”他说,指尖隔着布料贴在玺面上,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共鸣。
“那就别进去。”瘸叔抓住他的胳膊,铁钩杵在地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陆平安扯了下嘴角,笑里带着股狠劲,“教廷已经在天山动手了,协会的人也快到了,我们要是不抢先进去,等他们联手把凤血弄到手,到时候谁来收场?这天下,谁来守?”
“那你打算怎么收?”瘸叔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沉怒,“你一个人,一条命,够填几个坑?够挡几次教廷的圣焰?”
陆平安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指,血滴落在岩地上,没等凝固,就顺着一道细缝往下渗,像是被什么东西贪婪地吸走。
他蹲下身,用手抹开地上的血迹。下面露出一小块刻痕,是半个残缺的符文,和结界上的纹路相似,却多了一道弯钩,像是特意做的标记。
“这是……标记?”他抬头看向瘸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瘸叔的脸色骤然变了,铁钩“当啷”一声撞在地上:“守墓人留的记号。只有血脉相连的人,才能用血气激活。”
“所以我的血能打开它?”
“不只是打开。”瘸叔的声音沉得像坠了铅,“是唤醒。唤醒沉在龙脉里的东西。”
话音未落,地面再次剧烈震动。结界缺口周围的紫光开始急速收缩,像是有自我修复的本能,那道一人宽的口子正一点点合拢。而内部的压迫感越来越近,脚下的岩层都在跟着共振,仿佛整座山都在颤抖。
张薇突然抬头,金瞳彻底变成纯粹的金色,不见半点瞳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它出来了。”
陆平安一把掏出人皇玺,玉面正对缺口,发出低沉的低频震动。他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残玉,将两件器物同时举向缺口——
“你要干什么?”瘸叔厉声喝止,伸手想拦。
“开门。”陆平安的声音很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它是锁,也是钥匙,那就一起用。”
他将残玉狠狠按在人皇玺的裂痕上。两件器物相触的瞬间,一道刺目的光猛地冲天而起,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结界的缺口骤然扩大,紫光被硬生生撑开,像一张被撕裂的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巨响炸开,整个山坳都在摇晃,碎石簌簌往下掉。结界彻底崩裂,缺口处喷出滚滚黑烟,夹杂着暗红色的火光,一股糅合了远古威严与死亡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陆平安被气浪掀得后退几步,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抬眼望去,只见缺口深处,一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金色的,竖瞳,像两盏烧红的铜灯,漠然地盯着他们。
瘸叔的铁钩深深插进地面,整个人半跪下来,脊背弯得像张弓。张薇直接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石缝里,全身止不住地发抖,连金瞳都黯淡了几分。
唯有陆平安站在原地,没动。他迎着那双竖瞳,缓缓抬起手,将人皇玺举得更高。
“我进来了。”他说,声音穿透漫天的烟尘,清晰地传向黑暗深处。
那双金色的竖瞳轻轻眨了一下,慢得像跨越了千年。
然后,一只覆着鳞甲的爪子,从翻涌的黑烟里,缓缓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