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手还搭在背包拉链上，指节绷得发白。方才人皇玺震得厉害，那句“血未净，门不开”像根淬了冰的钉子，死死楔在脑子里。他低头盯着掌心，裂痕早已不渗血，可那股灼人的温度，还在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蹿。
“不对劲。”他低哑的嗓音裹着沉气，在狭小的岩缝里撞出一点回响。
李半仙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脸色比刚卜完卦时更难看。那一卦几乎抽干了他半条命，嘴角凝着一丝未擦的红，呼吸短得像被人掐着脖子。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泛青的胡茬，没应声。
河伯残魂从人皇玺的裂缝里悠悠浮出来，水汽在半空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水泡透了的棉絮：“不是阴气……是圣光。他们用的东西，能刺穿地脉护膜。”
陆平安眉峰一蹙：“谁？”
“教廷。”残魂的声音哑得快散了，“驱魔钉柱，三十六根，已经楔进天山龙脉。他们在试，想把封印点一个个撬开。”
岩缝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外头的风卷着湿土的腥气灌进来，吹得人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凉意在骨头缝里钻。
陆平安垂眼看向背包里的人皇玺，它又开始震了，比先前更急，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躁动。他赶紧把玺掏出来，托在掌心——一道幽紫色的光猛地从玺面射出去，在空中凝成一幅立体的虚影：天山深处，一团刺目的能量脉冲正规律地扩散，像濒死者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滞却顽固。
“这不是咱们的术法节奏。”陆平安盯着那固定的频率，指尖在光图上虚点，“太齐了，齐得像机器在打拍子，没有半分术法该有的活气。”
李半仙喘了口粗气，撑着岩壁勉强坐直：“让我看看。”
陆平安把人皇玺递过去。李半仙伸出抖得厉害的手，往随身的铜钱上啐了口唾沫，指尖快速搓了搓，将铜钱贴在玺面上。光图骤然一闪，画面变了——那团紫光周围，赫然浮出五个暗红色的光点，精准对应着国内五处老牌封印地。
“连上了。”李半仙的声音发颤，握着铜钱的手止不住地抖，“他们在用天山当引子，想一口气掀翻所有封印。”
“为什么是现在？”陆平安追问。
“凤巢要开了。”李半仙咳了两声，胸口起伏得厉害，“双血为钥，逆者形销。守墓人血脉一旦触发结界，封印就会松动，那就是他们动手的时机。”
陆平安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惊色：“所以协会和天山派勾结，就是为了等这个节点？”
“对。”河伯残魂的声音更弱了，几乎要融进风里，“他们不怕你进去，就怕你进得太晚，赶不上他们的布局。”
岩缝里再没人说话。陆平安攥紧人皇玺，掌心那道旧伤又开始疼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往肉里压，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开——他太熟悉这感觉了，每次血脉被激发，都是这般撕心裂肺的疼。
“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拿到凤血。”李半仙喘着气，抓住陆平安的手腕，“不然，你进不去凤巢，外面的人也拦不住教廷的钉柱。”
“可瘸叔不在。”陆平安咬着牙，牙根都发酸，“双血缺一个，凤巢的门怎么开？”
“先不管那个。”李半仙摇头，枯瘦的手指点向光图，“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摸清楚教廷到底来了多少人手，他们在天山布了什么阵，钉柱的阵眼在哪。”
陆平安点头，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块泡泡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他用力嚼了几下，腮帮子鼓起来，随后把嚼得发软的糖球吐在手心，混了一点指尖挤出来的血，又从人皇玺的裂缝里蘸了点河伯的水汽。
他抬手，将糖球狠狠按在人皇玺表面。
“砰！”
糖球应声炸开，一团蓝光直冲岩缝顶端，在空中炸成一朵细碎的花。光点四下散开，像暗夜里的信号弹，在浓雾里亮了几秒，才慢慢消散在风里。
“这是干啥？”李半仙不解。
“留记号。”陆平安擦掉手上的糖渣，指尖在岩壁上蹭了蹭，“万一后面有人跟来，至少知道我们走的是哪条路。”
李半仙嗤笑一声：“你还真信有人敢跟？这深山里，教廷的人盯着，协会的人防着，谁会来蹚这趟浑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陆平安把人皇玺收回背包，拉好拉链，“紫玉能留下纸条，说明她还有办法传消息。我要是她，看到这信号，总会给点回应。”
话音刚落，人皇玺突然震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持续的躁动，而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玺里面狠狠敲了一下，“咚”的一声，震得陆平安的肩膀都麻了。
他赶紧又把玺掏出来。
玺面上缓缓浮出一串扭曲的符文，像是被烈火烧上去的，青幽幽的光一闪一闪，看着渗人。符文的样式陌生得很，可陆平安能感觉到，里面裹着清晰的信息。
“这是……”陆平安看向李半仙。
“加密灵波。”李半仙眯起眼，凑近了看，“得用古文体系破译。我来试试。”
他伸手去拿铜钱，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陆平安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将自己的血抹在铜钱上：“借点力气。”
李半仙没推辞，咬破舌尖，往铜钱上喷了一口血雾。他将铜钱重新贴到人皇玺上，嘴里念起晦涩的口诀，声音低得像蚊蚋，只有唇齿开合的动静。
符文开始慢慢变化，扭曲的笔画一点点拆解、拉长，又重新拼凑——
“教廷已在天山设坛，欲以龙脉为引，引爆全球封印。”
岩缝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平安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密室墙上的浮雕、瘸叔低声说过的话、母亲当年烧掉照片时躲闪的眼神……无数碎片涌上来，拼出一个让人心寒的真相。
原来从来都不是巧合。
协会、天山派、教廷，早就串通好了。他们等的不是别人，就是守墓人自己。只要有人触发凤巢结界，封印松动，教廷就能借势发力，把所有被镇压的东西都放出来。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凤血。”陆平安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是要借凤血开锁，然后把烂摊子丢给教廷接手。”
“聪明。”李半仙扯出一声冷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一箭三雕。既除掉你这个守墓人，又能毁了封印，还能把所有罪责都甩给守墓人后代。”
陆平安低头看向人皇玺，那行字还没消失，末尾的位置，缓缓浮出一个图案——
一个十字架。
不是普通的十字架。它的边缘裹着一层跳动的黑火，金属的纹路被烧得通红，火焰越缠越旺，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陆平安指着那个图案，声音微凝。
“圣焰。”河伯残魂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教廷最高阶的驱魔法器。灵体沾到一点，直接灰飞烟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李半仙的脸色瞬间煞白：“他们真敢用这个？这玩意碰一下龙脉，整个华夏的地气都要乱上十年！”
“他们不在乎。”陆平安盯着那燃烧的十字架，眼底沉得没有一丝光，“对他们来说，地气乱不乱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把那些东西放出来。”
岩缝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
陆平安看着那团黑火，脑子里转得飞快。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教廷真的在天山用了圣焰，遭殃的不只是凤巢，全国的封印点都会跟着崩裂，到时候就是万劫不复。
“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进去。”他一字一顿地说。
“可你怎么进？”李半仙急了，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双血缺一个，你一个人撞上去，就是送死。”
“总有办法。”陆平安把人皇玺收好，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紧绷的下颌线，“实在不行，我就割两条胳膊，用我的血凑数。”
“你疯了？”李半仙瞪圆了眼。
“我没疯。”陆平安扯了扯嘴角，笑纹里裹着一股狠劲，“我只是不想坐着等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岩缝外的雾还浓得化不开，山坳那边安静得诡异，可陆平安能感觉到，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溜走。人皇玺在背包里轻轻震着，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催他，也像是在警告他。
“不能再等了。”他迈步往岩缝口走。
“那你打算怎么破‘血未净，门不开’的规矩？”李半仙在身后喊住他。
陆平安的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了眼背包里的人皇玺，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地图，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知道。但我妈当年能留下残玉，说明她进去过。她能进去，我也能。”
他顿了顿，从嘴里掏出嚼得发白的糖渣，随手扔在地上，糖渣落地时滚了两圈，沾了满身的尘土。
“大不了，我也学她，烧个字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