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背靠着石门滑坐下去，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凉得人打颤。刚从那股无形力量里挣脱，胸口像被铁锤碾过，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钝痛。丹书铁券的蓝光护罩裂着几道蛛网状细纹，还在慢慢蔓延，可他压根顾不上修补。
他一把扯下背包，指尖几乎是凭着本能抠开夹层，将那顶阴兵头盔掏了出来。
头盔沉得离谱，不似凡铁，表面泛着暗青色的冷光，内衬布料上那些扭曲的河伯文字还在微微蠕动，活物似的。陆平安毫不犹豫咬破舌尖，一滴精血落在文字上——那些符号猛地一顿，随即开始逆时针缓慢旋转，带着抗拒的震颤。
“周文破译。”他低声念着，把最后一块泡泡糖塞进嘴里狠狠嚼着。甜腻混着血腥在口腔炸开，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几分。
眼前浮现出《风水录》里的古篆对照表，他一边回忆，一边用指甲在掌心划出对应字符。每对上一个字，头盔就轻颤一下，像是在拼死抗拒解读。
“子……时……一到……”他盯着最后一个扭曲的符号，瞳孔骤然收缩，“尸鬼力倍！”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整座古城的地基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地面轻轻晃动，远处街角的路灯接连熄灭，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一盏接一盏掐灭光明。
“还剩不到两刻钟。”陆平安把头盔往地上一摔，翻身站起。右耳的铜钱耳钉突然发烫，贴着皮肤像要烧起来，烫得他脖颈一缩。
张薇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双手托着腮，手指无意识卷着发梢。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淡金色，像两盏不灭的灯，在昏暗的街道上扫来扫去，透着股非人的冷光。
“东边走不通。”她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钟楼方向有断口，能过去。”
“你怎么知道？”陆平安问。
“我能听见。”她说，“活人的气息，很弱，但确实断了线——那边没被尸鬼围死。”
陆平安没再追问。他知道张薇的能力不是猜的，是灵体共鸣带来的直觉，比任何探测都准。他撕开另一块泡泡糖塞进嘴里猛嚼，接着猛地吹气——糖团炸开，带着硫磺粉的灰白色烟雾瞬间扩散，形成一圈屏障，把两人围在中间。
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总算被压下去了一瞬。
“走！”他抓起丹书铁券，率先往前冲。
张薇紧跟其后，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她的体温已经降到了冰点，走过的地方，地面留下浅浅一层霜痕。一头栗色卷发在风里飘着，发尾隐隐泛白，像是结了层薄冰。
刚拐进主街，天空的月亮突然沉进云层。那一瞬间，整座城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低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地面裂缝里伸出枯瘦的手，腐烂的躯体一具接一具爬出来。有的只剩半张脸，烂肉耷拉着；有的脊椎扭曲成麻花状，拖着断腿往前挪。它们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目标明确得可怕——陆平安和张薇所在的位置。
尸鬼围城，真的开始了。
陆平安眼角余光扫向高处，一栋百米写字楼的天台上站着个人。深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枚翡翠扳指，正慢悠悠来回摩挲。
是宋明琛。
那人仰头喝下一小杯暗红色液体，喉结滚动了一下。下一秒，他的身体化作一道血影，瞬间消失在天台。
血影一闪，出现在三十米外的公交站台；再一闪，已经跳上了一辆废弃出租车的车顶。他在尸群中穿梭，每一次闪现都精准避开人群密集区，不像是瞎跑，更像是在找什么特定路线。
陆平安眯起眼，死死盯着他的移动轨迹。
“他不是乱闯。”他低声说，“每次闪现，都绕开了西北角那个变电站。”
张薇抬头看了他一眼，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的火光：“你是说，他怕阳气？”
“不止。”陆平安咬牙，掌心沁出冷汗，“他在找阵眼。龙脉节点一旦被激活，整个城市的阴气都会倒灌，到时候尸鬼就不只是围城了——是彻底失控，没人能拦得住。”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一头体型巨大的尸鬼撞塌了临街商铺的墙，缓缓走了出来。它比其他尸鬼高出两倍，肩膀上挂着半截生锈的铁链，额心位置赫然烙着一个符印——和风水协会的徽记一模一样。
“那是……指挥型尸鬼？”张薇的声音发紧，往后缩了缩。
“不止是指挥。”陆平安握紧了口袋里的桃木钉，指节泛白，“那是尸鬼王。”
尸鬼王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扫过街道，最终定格在陆平安身上。它缓缓抬起手，指向两人，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号令。周围的尸鬼立刻改变方向，像潮水般朝他们涌来，腐臭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陆平安再次嚼爆泡泡糖，这次特意混了随身带的一撮朱砂。糖雾炸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红障，堪堪挡住了第一波尸鬼的扑击。
“去钟楼！快！”他拉着张薇，往斜前方冲。
张薇脚步踉跄了一下，左臂的结晶已经蔓延到肩膀，动作变得僵硬迟钝。但她还是强行稳住身形，淡金色的瞳孔飞快扫描前方路况，不敢有丝毫懈怠。
“前面路口被封死了！”她突然喊，“左边巷子有活气波动，很弱，但能走！”
陆平安毫不犹豫，拽着她拐进了旁边的窄巷。巷子两边堆满了垃圾箱，恶臭扑鼻，头顶拉满了晾衣绳，一件件衣服在风里晃荡，像吊死的人，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刚跑出二十米，身后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回头一看，那头尸鬼王竟然直接撞穿了墙壁追了上来，砖石崩飞四溅。它眉心的符印亮起幽光，像是某种信号灯，指引着后面的尸鬼源源不断地跟来。
陆平安猛地停下，从背包里抽出一张黄符纸贴在墙上，又用泡泡糖裹住一枚铁钉，狠狠按了上去。符纸瞬间燃烧起来，火光一闪而逝。
几秒后，巷子尽头的路灯“啪”地炸了，电线垂下来冒着火花。电流窜入地面，附近七八只普通尸鬼当场抽搐着倒地，化作一滩烂泥。
“只能拦一下。”他喘着气说，“撑不了多久。”
张薇靠在墙上喘气，嘴唇紫得吓人，声音微弱：“我……还能撑。”
陆平安看着她发梢结霜、脸色惨白的样子，没说话。他知道她在硬撑，也知道她绝不会退——就像他一样。
远处高楼之上，宋明琛又一次现出身形。他站在广告牌边缘，低头俯视着这场混乱的战场，指尖的翡翠扳指缓缓转动。刚才那口处子血让他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但眼尾的蜈蚣状疤痕，却变得更加狰狞明显。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城市各处的尸鬼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围剿的节奏骤然加快。更多高等级尸鬼从地下钻出，其中三头额心带印的尸鬼，正朝着中心街区快速集结，显然是要形成合围。
陆平安把最后一块泡泡糖分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揉成球，贴在丹书铁券背面。他准备再炸一次大范围的干扰烟雾，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
就在这时，张薇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她盯着前方巷口，声音压得极低，“有人。”
巷口站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身形瘦削，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戴着半张夜叉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是张昊。
他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剑尖垂在地上，正在轻轻擦拭剑身上的污渍。尽管隔着几十米远，陆平安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张昊抬眼看向他们，右脸面具下的青黑色血管纹路微微跳动。他没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桃木剑，剑刃寒光闪闪，精准地对准了陆平安。
陆平安冷笑一声，把嘴里的泡泡糖嚼得咔咔作响，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