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绿焰贴着岩壁簌簌熄灭，黑袍人影仍立在远处纹丝不动，手中青铜灯的火光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陆平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上的张薇身子一软，险些滑下去。
他赶紧伸手托住她膝弯，手心全是冷汗，黏腻得难受。
“走右边。”瘸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别停。”
陆平安没多想，抬脚就往右前方迈去。脚下台阶湿滑，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青苔上，稍一用力就打滑。他左手扶着岩壁，右手紧紧搂住张薇的大腿，生怕一松手她就摔下去。
寻龙尺还在背包里震个不停，嗡嗡作响，像是催着赶路的闹钟。胸口的玉佩也一直发烫，两股热流在体内来回冲撞，搅得他脑袋嗡嗡发沉。
走了约莫十几米，前方出现一道石门，严丝合缝地嵌在岩壁里。门面上刻满了扭曲的纹路，像缠在一起的蛇，又像涌动的水波，正中间嵌着个铜钱形状的凹槽。
“这……”陆平安盯着凹槽看了两秒，抬手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钉。
他犹豫了一下，把耳钉摘下来，塞进凹槽里。
石门毫无反应。
他又试了几次，敲了敲、转了转，耳钉像是卡进了死槽，石门连一丝松动都没有。
“看来不是这么用的。”他低声嘀咕，手指捏着耳钉，有点发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着一阵淡淡的烟味。
一个拄着布袋子的老头慢慢走了过来，玳瑁眼镜腿上缠着圈红绳，嘴角还叼着半截没熄灭的烟卷。
是李半仙。
“你咋跟过来了？”陆平安回头看他。
李半仙没答话，走到石门前，掏出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旧铜钱，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拇指一弹。
铜钱“叮”的一声飞进凹槽，稳稳嵌了进去。
“咔——”
一声沉闷的机括响，石门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门认的是守墓人的唾沫，不是啥金贵玩意儿。”李半仙拍拍手，语气懒散，“你那耳钉是真货，但没开过光，顶多算个钥匙坯子，没用。”
陆平安没吭声，低头把耳钉重新戴回耳朵，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点。
他背着张薇，跟着李半仙跨过门槛。
里面是个巨大的石窟，空荡荡的没半点声响，中央是个干涸的血池，池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结晶，像是干透的血块压成的石头，泛着诡异的光泽。四周墙上全是浮雕，刻着一个披着鱼鳞长袍的人站在洪水之上，手握长戟，脚下踩着翻滚的黑影，像是在镇压群魔。
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是一整块河伯图腾浮雕，比其他浮雕都要大上一圈，表面泛着淡淡的幽光，纹路里像是藏着细碎的星子。
“这是啥？”陆平安问。
“开门的锁。”李半仙走到图腾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纹路，指尖划过之处，幽光闪了闪，“得有人碰一下，让它亮透了才行。”
“谁？”
“百鬼容器。”李半仙转头看向张薇，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散漫。
陆平安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把张薇轻轻放下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脸已经没了半点血色，嘴唇紫得吓人，头发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一碰就掉。
“你能撑住吗？”他低声问，声音有点发紧。
张薇缓缓睁开眼，金瞳闪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陆平安扶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图腾前三尺远的地方。
“别靠太近，碰一下就回来。”他叮嘱道。
张薇点点头，抬起僵硬的手，指尖刚触到浮雕表面——
整面墙猛地亮起血红色的纹路，像是被点燃的经络，顺着浮雕的线条迅速蔓延开来。那些线条交错成网，最后全都汇聚在图腾中央的眼睛位置，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薇浑身一颤，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张薇！”陆平安连忙冲上去抱住她。
她全身冷得像块冰，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手指僵硬地蜷着，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体温掉得太快了。”李半仙蹲下来看了一眼，眉头皱紧，“再这样下去，魂体都得裂。”
陆平安二话不说，脱下身上的连帽卫衣，把张薇整个裹住，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她。
“现在怎么办？”他抬头问李半仙。
“等。”老头站起身，死死盯着图腾，“它得自己开，外人帮不上忙。”
话音刚落，图腾中央的红光突然收缩，变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点，静静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紧接着，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血池底部传来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下面移动。一块方形石板缓缓升起，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通道，一股暖风顺着通道涌了上来。
“通了。”李半仙松了口气，烟卷都忘了抽。
陆平安刚想动，右耳的铜钱耳钉突然滚烫起来，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耳钉“啪”地一声弹了出来，径直飞向图腾中央的光点。
两者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像是古钟被敲响。
整个图腾剧烈震荡起来，红光瞬间扩散到整个石窟，墙壁、天花板、地面都被染成了一片血红。那条新开启的通道口涌出的暖风越来越盛，吹得人脸上发烫，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你这耳钉……”李半仙眯起眼，盯着那枚嵌在光点里的耳钉，“不简单啊。”
陆平安没理他，低头看怀里的张薇。她睫毛微微抖了一下，手指动了动，似乎恢复了一点知觉，气息也匀称了些。
“能走吗？”他轻声问。
张薇点点头，想站起来，腿却还是软的，站不稳。
陆平安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墙，慢慢往新通道的方向挪。
李半仙跟在后面，肩上的布袋子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三人走到通道口，往下看去，阶梯深不见底，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混着香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下去？”陆平安问。
“不下白来了。”李半仙吸了口烟，“你那寻龙尺不是一直在震吗？它知道下面有你要找的东西。”
陆平安摸了摸背包，寻龙尺确实还在发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的震动。
他咬了咬牙，正准备迈步。
张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等等。”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陆平安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金瞳直直看向通道深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下面……有人在哭。”
李半仙的脸色瞬间变了，烟卷从嘴角掉了下来，滚落在地。
陆平安没说话，默默把手伸进背包，把寻龙尺拿了出来。
尺身通体发青，尖端稳稳指着下方，震动得越来越厉害，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看了眼怀里的张薇，又看了眼漆黑的通道，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步踏了进去。
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走在前面，张薇扶着他的肩膀，慢慢跟着，李半仙殿后，警惕地盯着来路。
越往下走，空气越暖，那种铁锈混着腥气的味道也越来越浓，呛得人鼻子发痒。
走了大概二十级台阶，前方出现一面石墙，墙上刻着三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陆平安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点黑色粉末，轻轻一捻就碎了。
“这不是墨。”他说。
李半仙凑近看了一眼，又用手指沾了点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是血，干了几十年的人血。”
话刚说完，张薇突然身体一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松开陆平安的肩膀，缓缓转身面对来路，眼睛死死盯着上方的通道入口，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了？”陆平安连忙回头。
“有人上来了。”她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可能。”李半仙摇头，“我们一路下来，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谁能跟过来？”
张薇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上方。
通道入口处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但就在那片黑里，有一滴水珠，正从台阶边缘缓缓滑落。
啪。
落在下方的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水珠接连不断地落下，像是有人正从上面走下来，鞋底沾着水，一步一步，稳稳踩在台阶上。
可上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陆平安立刻把寻龙尺横在身前，另一只手紧紧护住张薇的后背，全身紧绷。
李半仙站在最后，手悄悄按在了肩上的布袋子上，袋子轻轻晃了一下。
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就在耳边。
突然，一滴水珠凭空飞了起来，悬在半空，映着通道里微弱的光，能清楚看到水珠里浮着一缕乌黑的黑发，正慢慢散开。
陆平安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那滴水珠突然炸开，化作一团细雾，轻飘飘洒在石墙上。
墙上的“河伯祠”三个字，像是被唤醒的野兽，开始慢慢渗出血珠，顺着笔画往下淌，很快就把三个字染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