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气,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刚才那张符拍下去的瞬间,三具魂棺同时停了喷雾,整个洞窟像是被抽空了声音,连警员们的嘶吼都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勘界旗,旗面的青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旗杆上还裂了道细缝,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他没敢放松警惕,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四周的动静。洞窟里只剩下水滴声,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板上,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右耳忽然一阵刺痒,旧伤的位置隐隐发热。他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铜钱耳钉贴着皮肤发烫——这不是错觉。
有东西要来了。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掏出最后一块皱巴巴的泡泡糖,撕开锡纸塞进嘴里。薄荷味早就散干净了,只剩点黏糊糊的甜渣,但他还是用力嚼了几下。这个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总能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几分。
就在这时,地面的青石板上突然浮出一道脚印。
淡金色的,从祭坛边缘一直延伸到后方岩壁的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之前根本没注意到,此刻凑近看,石缝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纹,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那脚印,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发紧:“是你?别玩这些虚的。”
没人回应。
脚印静静留在原地三秒,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灰,一点点淡去,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知道是谁留的。
没再多想,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还能走。他握紧勘界旗,一步步朝那道裂缝挪过去。每走一步,右耳的灼热感就强一分,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点了根小火柴,烧得皮肤发疼。
靠近裂缝时,空气突然冷了下来。不是地下那种潮湿的冷,是干巴巴的、带着金属味的寒意,吸进鼻腔里,刺得喉咙发疼。
他刚要抬脚跨进去,眼角余光猛地扫到岩壁上有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影子。
他立刻贴紧岩壁,屏住呼吸。下一秒,三道黑影从岩壁里渗了出来,像墨汁滴进水里那样缓缓成型。看着是人形,四肢比例却极不协调——手臂太长,手指尖垂到膝盖,掌心朝外,露出半透明的利爪,泛着冷光。
是影魔。
他没动,也没喊。这种东西他见过一次,还是在殡仪馆地下冷库值夜班时撞上过类似的。当时那玩意穿墙而过,直扑一个值班老头,结果老头第二天还好好来上班——后来他才知道,那老头早就死了,只是尸体没烂透,成了行尸。
眼前这几个,明显比殡仪馆那个凶多了。
第一只影魔突然抬臂,爪子划破空气,直插他胸口。
他本能想躲,身体却慢了半拍。利爪“穿胸而过”,衣服裂开一道大口子,可他没觉得疼,低头一看,皮肤完好无损,连血都没出。
“……啥情况?”他摸了摸胸口的破洞,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确认不是在做梦。
第二只影魔紧接着扑来,爪子从他左肩穿入,右肩穿出。还是没伤,连点红印子都没有。
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我靠,这体质还真管用?”他小声嘀咕。
自从上次在殡仪馆给一具百年老尸擦身,不小心蹭到尸油后,他就发现自己偶尔会进入一种“打不着”的状态——刀砍不破皮,火烧不伤肉,前阵子被钢筋扎了大腿,也只是破了条裤子,腿一点事没有。
现在看来,连阴物的攻击都能免疫。
但他不敢大意。这些东西能穿墙,还能隐身,说不定下一招就换了毒气或者咒术,不能掉以轻心。
他故意放慢动作,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装出慌乱的样子。果然,第三只影魔立刻扑了上来,爪子穿透他的腹部。他借着这股力道往后一退,眼角死死盯着影魔收爪的瞬间——有停顿,大概不到一秒,就像老式胶片电影卡了帧,动作迟滞了一下。
而且,他注意到,三只影魔落地后,都刻意避开了地上那道残留金纹的位置。
它们怕张薇的气息。
他心里有了底。
不再试探,他转身就往裂缝里钻。影魔追了上来,利爪接连穿透他的后背、肩膀、脖颈,可全都没用,就跟捅空气一样,连衣服都没再破。
他一口气冲进裂缝,里面是条向下倾斜的窄道,坡度很陡,只能侧着身子走。他贴着右边岩壁,左手扶墙,右手攥紧勘界旗,一边走一边继续嚼着泡泡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身后传来几声低频震动,像是某种信号。影魔没再跟进来,却也没走,就在外面徘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通道越走越深,光线彻底没了。他右耳的铜钱耳钉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红光,勉强能照亮前方半米的路。
走了约莫五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间石室。
他停下脚步,先用旗杆轻轻敲了敲地面,确认没有机关陷阱,才小心翼翼地踏进去。
石室不大,四面墙都是整块黑石砌成的,墙面上刻满了倒写的符文,看得久了,眼睛发酸发涩。他赶紧低头,从兜里掏出嚼剩的泡泡糖,把黏糊糊的糖渣抹在眼皮上。
殡仪馆的老师傅说过,糖胶能挡点邪气,尤其是处理含怨的尸体时,抹点甜的,能防冲犯。以前他只当是迷信,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能多一层保障是一层。
抹完再抬头,视线果然清楚多了。墙上的符文虽然还在,却不再晃得人头晕,也不觉得刺眼了。
这才看清,正对面的墙上有一幅壁画。
画面中央是个披着龙鳞长袍的男人,脸模糊不清,周身缠绕着水流纹路,脚下踩着翻腾的浪涛。他对面站着几个穿日军军服的人,中间那个军官举着一份卷轴,像是在签署什么协议。
壁画下方刻着一行小字,是反向书写的,他凑过去,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看清意思:
“昭和十三年,于浙南地脉交汇处立约:献百俘之魂,换控水之术。”
他瞳孔一缩。
是河伯。
原来这不是传说,当年河伯真的和日本人做过交易。
他继续往下看,壁画角落还画着一幅微型地图,线条简单,标注却清晰——三条支流汇成主干,中间一点标成红色,旁边写着“海眼初位”。
这个位置,和后来国家监测到的异常水压区,完全重合。
他正看得入神,右耳突然一阵发烫,铜钱耳钉“啪”地轻响一声,像是烧断了什么东西。
他心头一紧,立刻回头。
石室入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影魔,比外面那几个更透明,轮廓边缘泛着幽蓝光晕。它手里没有利爪,而是拎着一根细长的骨刺,尖端还沾着黑血。
影魔没动,就那么盯着他,眼神冰冷。
陆平安慢慢后退一步,手摸向旗杆——勘界旗虽然快不行了,但说不定还能撑一下。他咬破指尖,在掌心快速画了个符。这是瘸叔某次喝高了随口提过的“阴阳错位咒”,说能让身形藏进光里,就是耗体力,用多了会头晕。
“形匿于光。”他低声念出咒诀。
掌心血符化作一道热流窜上手臂,瞬间扩散到全身。他感觉皮肤变得滑溜溜的,体温也在迅速下降,和周围的空气融为了一体。
影魔的眼神变了,它抬起骨刺,朝他刚才站的位置挥了一下,刺尖掠过空气,却什么都没碰到。
他屏住呼吸,贴着左边石墙慢慢移动,绕到壁画另一侧。只要能摸清出口,就能甩开这玩意。
就在他准备继续往前走时,地面又浮现出一枚金纹脚印——这次是第二个,紧接着,第三个脚印出现在更深处的暗门边。
他知道是张薇在引路。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眼角忽然瞥见壁画底部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被阴影盖住了,没注意到。
他蹲下身,凑得极近,才看清上面的字:
“河伯残躯,封于九鼎之下,待血启之日,重塑真身。”
话音刚落,身后那扇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股更浓的寒意,顺着门缝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