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抖了两下,昏黄的光映亮墙面上那面破镜——镜中映出的人影,根本不是陆平安。
他瞳孔骤然一缩,打火机差点从指缝滑出去。镜里的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卫衣,脸却模糊得像泡发的纸,嘴角却咧到耳根,在无声地笑。
“咔嗒”一声,他猛地合上打火机。黑暗瞬间吞没一切,连刚才一直缠着耳朵的指甲刮石声也没了,整个地下静得反常,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发慌。
他没敢动,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岩壁,耳朵尖支棱着,捕捉着空气里每一丝流动的声响。三秒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咔”地点亮了火。
火光再起时,那面破镜消失得无影无踪。前方的石阶顺着岩壁继续向下延伸,湿滑的石面上泛着一层幽光,像刚被人泼过油。
他咽了口唾沫,摸出兜里最后一块泡泡糖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甜味早就散没了,只剩点薄荷的凉意在舌尖打转,勉强压下心里的发毛。
他扶着岩壁往下走,数着台阶。
第七级、第八级……第十级到底。脚下的空间豁然开阔,头顶高处垂着尖尖的钟乳石,地面铺着人工打磨过的青石板,缝隙里渗着暗红的水渍,看着像干涸的血。正前方三十米远,三具青铜棺静静摆在一座低矮的祭坛上,呈品字形排开,棺盖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倒写经文,像是谁把整本佛经倒过来抄了一遍。
他掏出怀里的残页,指尖触到纸面时一片冰凉,没半点反应。可右耳的旧伤突然抽了一下,像有根细针在里面轻轻扎了一下。
“就是这儿了。”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洞窟里打了个转。
他从腰带夹层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旗——旗面是土黄色的粗布,边缘磨得毛毛糙糙,杆子是老槐木削的,顶端绑着一枚生了锈的铜钱。这是瘸叔前年塞给他的,当时还说这是“能分清真假的地界尺”,他只当是老头喝多了吹牛。
现在,该试试了。
他咬破指尖,在旗杆上抹了道血痕,照着瘸叔当年教的,低声念了句口诀。旗子刚离手,竟自己“立”在了地上,稳稳插在中央那具魂棺前三步远的地方。
旗面突然无风自动,泛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紧接着,空中凭空浮出三道半透明的线,像激光似的横切过空间,把整个洞窟划成了内外两截——外面是正常的岩壁和石柱,里面是三具魂棺所在的“核心区”,连空气都显得更稠,吸进肺里都发沉。
“这破旗还真管用?”他挠了挠后脑勺,刚想凑过去看看,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脆响。
“哗啦——”
几根战术绳从上方的裂隙里垂了下来,紧接着,五六个全副武装的特警顺着绳索滑了下来。黑色的防弹背心,头盔上挂着夜视仪,动作整齐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领头的是个国字脸大汉,肩章上的星花显露出队长级别。他落地后迅速扫了一圈洞窟,手一抬,队员立刻呈扇形散开,枪口对准了四周。
“站住!什么人?”队长很快发现了陆平安,立刻举枪瞄准,“报上身份!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平安赶紧举起双手,刚要开口解释,旁边一名年轻警员已经抬脚踩上了祭坛边缘的一块石板。
“别动那儿!”陆平安吼出声。
晚了。
“咔”的一声轻响,那块石板往下陷了半寸。三具魂棺同时震了一下,棺盖的缝隙里突然“嗤嗤”冒起浓稠的绿色雾气,像煮沸的胆汁,裹着一股腥气往四周涌。
“气体泄漏!快戴防毒面罩!”队长反应极快,立刻喊了一声。
可还是迟了。绿雾扩散得太快,眨眼间就裹住了大半个洞窟。一名警员吸了一口,眼神瞬间就散了,猛地调转枪口对准身旁的战友,嘶吼道:“你背后有鬼!开枪啊!快开枪!”
“砰!”子弹擦着陆平安的头皮飞过去,打在身后的石柱上,溅起一串火星。
混乱一下子爆发了。
另一个警员瞥见陆平安站在那面泛着光的小旗旁边,突然大喊:“是恐怖分子在施法!抓住他!”说着就和旁边的人一起端着枪冲了过来。
陆平安赶紧一个侧滚躲开,顺手拔起地上的勘界旗,往地上一插,以旗杆为轴,在地上快速画了个圈。旗面的青光突然暴涨,空气中像凝出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追过来的绿雾撞上去,竟被挡了一下,扩散的速度明显慢了。
“这玩意还能挡雾?”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没等他细想,两名警员已经扑到了跟前。一人伸手抓他的肩膀,另一人直接掏出了电击棍,朝着他的腰就砸了过来。
就在电击棍快要碰到他的瞬间,高处突然一道黑影猛扑下来。
“哐!”
一只铁钩精准勾住了陆平安的腰带,猛地一甩。他整个人像个沙袋似的被抛出去三米远,重重摔在一块干燥的岩石后面,疼得他龇牙咧嘴。
刚才要抓他的警员只觉手腕一凉,低头一看——手里的电击棍把手已经被齐刷切断,断口光滑得像镜子。
落地的黑影单腿稳稳站定,左脚微微有点跛,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左手戴着一片单片水晶镜,右手握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钩。
是瘸叔。
“老瘸?”陆平安爬起来,又惊又喜,“你怎么会在这儿?”
瘸叔没回头,目光盯着那群已经陷入混战的警员,冷声道:“你闯出来的祸,还得老子来收拾烂摊子。”
话音刚落,一股绿雾从侧面绕过来,蹭过他的左臂。他胳膊上的皮肤瞬间泛出焦黑,像被强酸泼过似的,皮肉很快就开始溃烂,还冒着淡淡的黑烟。
“蚀魂瘴。”瘸叔闷哼了一声,迅速用铁钩在地上划了道弧线。翻起的泥土堆成一道低矮的土坎,“别过来,沾到一点就废了。”
陆平安赶紧停住脚步,看着瘸叔的左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发紫,心里一紧。
“这雾有毒?”
“不止是毒。”瘸叔喘了口气,额角渗出冷汗,“是用怨气炼的瘴气——活人吸了就会看见幻象,死人吸了能变成凶煞。刚才那几个警察,再不清醒过来,就得互相打死。”
洞窟里的枪声还在响,夹杂着怒吼、哭嚎,还有人在尖叫“救命”,可四周根本没人攻击他们。几个警员已经扭打在了一起,拳头往自己人脸上砸,完全分不清敌我。
队长躲在一根石柱后面,摘下了夜视仪,脸色青得吓人,额头全是汗。他显然也中了招,正用力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保持清醒。
陆平安看向那三具魂棺——绿色的雾气还在往外冒,只是速度比刚才慢了点。插在原地的勘界旗,青光已经开始微微闪烁,像快没电的灯泡。
“得把棺材关上。”他说。
“你去送死?”瘸叔冷笑一声,“那棺材是当年日军拿战俘的魂魄喂出来的,碰一下就得被拖进去当养料。”
“可总不能看着这些人全死在这儿。”陆平安攥紧了手里的旗杆,“你有办法拖住雾气扩散吗?”
瘸叔沉默了两秒,突然扯开左臂的衣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长长的陈年疤痕。他用铁钩的尖在疤痕上轻轻划了一下,挤出几滴暗红色的血,滴在身前的土坎上。
血一落地就燃了起来,升起一缕黑烟,在空中扭成一道扭曲的符纹。
“只能撑五分钟。”他说,声音有点发哑,“多了不行,折寿。”
陆平安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朝着魂棺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贴着勘界旗划出的边界线走,尽量避开浓雾浓的地方。靠近中央那具棺材时,他掏出一张黄纸符——是李半仙早年给他的“镇邪灵符”,放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还管用不管用。
他刚要把符往棺盖上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叫。
“别信声音——”
是张薇的声音。
可洞窟里除了混战的警员和翻腾的绿雾,根本没有张薇的影子。
他的心跳猛地一顿,突然想起血书上的最后一句:别信声音。
他咬了咬牙,把符狠狠拍在了棺盖上。
“啪”的一声轻响,符纸瞬间就焦黑了,化成一撮灰烬飘落在地。
三具魂棺,同时停止了喷吐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