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雨还在落，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砸在冰面上，腾起细弱的白烟。陆平安僵在原地，右手还举着那柄铁钩，左手却攥得死紧——掌心里是从张薇裙角撕下的布料，风一吹就颤，好几次差点从指缝溜出去。
他没松手。
刚才那一枪太狠，也太快。宋明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像晒透的泥塑般裂开，倒下去时闷响重重，跟沙袋砸在地上似的。可陆平安心里清楚，这事儿远没到头。
黑洞深处的动静越来越大，那黑气翻涌得根本不像自然现象，倒像有人在底下狠狠搅动一口烂锅。他盯着那团不断膨胀的黑暗，喉咙发紧，连咽口水都觉得费劲。
“你说就撑一会儿……”他低声开口，声音发飘，“结果直接把命都押进去了？”
话刚落，贯穿宋明琛胸口的长枪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动。
枪身嗡嗡鸣响，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紧接着，一道模糊的人影浮在枪脊上——轮廓纤细，长发垂肩，分明是张薇的模样。她眼睛闭着，嘴唇微启，声音断断续续的，跟信号不稳的老式收音机似的：
“别……追我。”
陆平安往前迈了一步。
“用……泰山石敢当……封印源头……”
“你说啥？”他猛地又跨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再说一遍！”
可那虚影已经开始扭曲，像被风扯散的雾气，一点点化开。最后只剩半句飘忽的尾音，落在冰面上：“……快……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整杆长枪突然一沉，枪尖朝下，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拽着，硬生生往黑洞里拖。宋明琛的尸体也跟着动了，干瘪的躯壳轻得像张纸片，被吸向深渊边缘。
陆平安冲过去，伸手就抓枪杆。
指尖刚碰到枪身，一股寒意直蹿脑门——那不是冷，是空，像灵魂被生生抽走一块。他打了个哆嗦，手却没松。
“你给我回来！”他咬着牙吼，使劲往后扯。
可吸力太猛，脚下的冰层“咔嚓”一声裂了，蛛网似的纹路顺着鞋底往四周爬。他膝盖一弯，重重跪下去，却仍死死抱住枪身，额角青筋全绷了起来。
就在这时，枪身上浮出一道纹路。
不是刻的，也不是画的符文，更像从里头长出来的——一条用淡金色光点串起的线，顺着枪脊蜿蜒往上，最后聚在枪柄末端，凝成个极小的印记：一只展翅的鸟，头朝下，爪子攥着座小山。
陆平安愣住了。
这标记从没在《风水奇谈》里见过，可他认得。
瘸叔以前总在火炉边画类似的图案，一边画一边嘟囔：“泰山压顶，百鬼低头，就‘石敢当’三个字，比啥雷法都好使。”
他忽然想通了什么。
“你是说……要用这玩意儿镇住黑洞？”他抬头盯着枪身，对着那道印记低吼，“可这东西在哪？老子上哪儿找一块刻着‘石敢当’的石头？”
没人应他。
张薇的虚影早没了，长枪也不挣扎了，安安静静躺在冰面上，通体泛着弱得快看不见的金光，像在等什么。
陆平安喘着粗气，慢慢松开手，转头扫向四周。
九子碑群塌了大半，碎石跟乱冰堆成一片废墟。远处还立着几块残碑，可第四块已经在慢慢剥落，石屑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暗红的内芯，像渗了血的肉。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摸向右耳。
铜钱耳钉还在，贴着皮肤发烫，跟被人攥在手里捂了半天似的。他摘下来一看，背面那层氧化的绿锈不知啥时候裂了，底下露着点暗红痕迹——形状竟和枪柄上的鸟形印记一模一样。
“合着……你早留了后手？”他盯着耳钉，扯了扯嘴角苦笑，“李老头，你要是还活着，我非得骂你八百遍藏私不可。”
他把耳钉塞回耳朵，伸手将长枪从宋明琛尸身上拔了出来。
闷响一声。
尸体应声碎成一堆灰白粉末，风一吹就散了。那枚翡翠扳指滚在冰面上，裂口更大了，眼看就要断成两半。
陆平安看都没看，扛起长枪转身走向主碑残基。
他得找个地方安置这东西。张薇拼了命才传出来的消息，不能白费。泰山石敢当……既然找不到现成的，那就只能自己造。
主碑底座还算完整，他用铁钩刨开冰层，挖了个浅坑，把长枪竖进去，枪尖朝天。金光顺着枪身流转，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像在画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行，先这么放着。”他拍了拍手，喘了口气，“等我找到真的石敢当，再来把你换回去。”
话音还没落地，脚下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有节奏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从龙脉核心传上来，像有颗沉睡着的心脏正在醒过来。
他回头看向黑洞。
黑气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中心处旋出个漩涡状的入口，边缘参差不齐的，像被撕开的伤口。一股说不出的气息从里头漫出来——不是腥臭，也不是冷，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注视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那片黑暗，死死盯着他。
陆平安没动。
他慢慢蹲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泡泡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糖早没了甜味，嚼着跟纸片似的，剌得牙龈发涩。
“你看啥？”他冲黑洞扬了扬下巴，语气硬邦邦的，“没见过帅哥守坟啊？”
那股注视感没消失，反倒更清晰了。
他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钉，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倒让他冷静了些。
就在这时，插在地上的长枪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金线从枪脊上伸出来，贴着冰面向他爬，停在他鞋尖前一寸的地方，微微晃着，像在指路。
陆平安低头看了眼金线，又抬头看向黑洞。
他知道，这枪不会平白无故动。
“你是说……源头不在下面？”他喃喃道，“反倒在来的路上？”
金线轻轻摆了摆，跟点头似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冰渣，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咔咔”响。
“行吧，那咱就不急着跳坑了。”他咧嘴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既然你要出来，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敢动我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