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从卵壳里伸出来的黑手,五指缓缓收拢,像是在虚空中攥住了什么。
陆平安没眨眼,右手还死死按在张薇眉心。耳钉烫得几乎要烙进皮肉,可她的体温却像被抽水泵疯狂吸走,指尖一寸寸发灰,呼吸轻得贴在耳边都听不清。
“别睡。”他压着嗓子说,“你刚说要当我助手,工资还没开呢。”
张薇没回应,睫毛颤了颤,嘴角渗出道黑血,顺着下巴滴在卫衣上,眨眼就凝成了冰珠。
下一秒,她整个人猛地一震。
一股极寒之气从她体内炸开,陆平安被掀得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疼得他龇牙。再抬头时,只见张薇周身裹着层淡青色雾气,那鬼面刺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皮肤深处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拽了回去。
“张薇!”
他扑过去想抓她的手,指尖却只捞到一缕冷风。
她的身体开始变透明,像雪片遇了火——先是脚尖没了踪影,接着是小腿、腰腹……最后连那双曾泛着微光的瞳孔也黯下去,化作一缕青烟,顺着洞顶的裂缝飘走,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只剩一片黑裙角,在空中悬了半秒,轻轻落在结冰的地面上。
陆平安蹲下来,伸手捡起那布条,指尖僵得发木。他还记得她第一次穿这条裙子的模样,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卷发吹得乱晃,笑着说:“以后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现在人没了,连魂都快烧得干干净净。
他把布条攥进掌心,指甲掐得掌心生疼,才强迫自己站起身。
就在这时,怀里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不是《风水奇谈》,是夹层里那块河图洛书残片——瘸叔临走前塞给他的东西,他一直没搞懂用途,只觉得沉甸甸的像块废铁。可此刻它烫得吓人,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烫。
头顶轰然作响。
十二道高压水柱从洞顶不同位置喷出来,粗得像胳膊,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冲上空,在半空中交汇,竟凝成个巨大的八卦光影。水汽蒸腾里,乾、坤、震、巽的卦象清清楚楚,一层层旋转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地面滑得站不稳,寒气往骨头缝里钻。陆平安扶着岩壁勉强站稳,盯着那阵法看了几秒,立刻发现不对劲——坎位的水流最细,阵眼处的水柱歪歪斜斜,明显缺了一角。
“这不是护阵,是困阵。”他喃喃自语,“谁布的?”
话音还没落地,阵里的寒气突然变浓。
“咔嚓”一声,一根冰柱从阵心垂下来,紧接着整座八卦阵蓝光暴涨。水汽翻涌间,一条用寒冰堆成的巨龙从水里腾起来,龙首昂着,鳞爪分明,盘旋一周后猛地俯冲下来,把剩下没破的卵壳全碾碎了,绿浆溅得到处都是,腥臭味弥漫了整个洞窟。
陆平安被气浪掀得贴在墙上,耳朵里嗡嗡响。等视线清楚些,冰龙已经散了,地上只剩碎壳和冻住的水痕。
洞壁裂开道缝隙,水幕后面,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深灰中山装,袖口捋得整整齐齐,鞋底却不断渗着细小的水渍,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圈泛着微光的涟漪。
宋明琛。
他脸上挂着笑,右手拇指不停摩挲着一枚翡翠扳指,慢悠悠走到阵中心。目光扫过陆平安,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黑布条上。
“你还留着?”他开口,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她都快散了,你以为靠这点残渣能找到人?”
陆平安没说话,只是把布条悄悄塞进贴身口袋,同时将铜钱耳钉夹在了食中二指之间。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人未必是真身——脚步虚浮,气息不稳,最关键的是,活人不会踩出这种带着电流似的水印。
“投影?”他冷笑一声,“躲在暗处玩水花,挺有创意。”
宋明琛不恼,反而抬手亮出了扳指。那翡翠中央,赫然嵌着一小片黑色布料,边缘焦黑,纹路和陆平安手里的一模一样。
“她的裙角。”宋明琛说得轻描淡写,“三天前就到我手里了。你真以为她能逃出我的局?从她被改造成容器那天起,她的每一寸灵体,都标着我们宋家的记号。”
陆平安眼神一沉。
难怪张薇会失控。那刺青根本不是什么武器,是宋家埋下的引信,只要她动用灵力,灵体就会加速崩解。而宋明琛,一直都在等这一刻。
“所以你是故意让她爆发?”陆平安的声音冷了下来,“借她的命,激活这阵?”
“聪明。”宋明琛笑了笑,“河图洛书需要至亲之血当引子,至恨之念做媒介。她为你拼命,正好凑齐了条件。现在阵开了,钥匙也现形了,接下来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陆平安猛地扬手,血符夹着铜钱耳钉一起甩出去,直取对方后心。可符纸刚飞到一半,就被一道水幕挡住,“哗啦”一声化成了灰烬。
宋明琛头也不回:“我说了,这只是投影。你想报仇,得先找到我的真身。不过提醒你——下次见面,她可能连碎片都剩不下了。”
水幕轻轻晃了晃,人影渐渐淡了下去。
陆平安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响。他知道对方是在激他冲动,可胸口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住。他低头看向怀里,河图洛书残片依旧烫得厉害,《风水奇谈》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是自主触发……是被外力牵引?”他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的阵法结构,忽然想起了什么。
李半仙以前说过句怪话:“河图主逆流,洛书镇归墟。若二者合一,能锁龙脉于一线天。”而眼前这阵法,分明就是困龙局的雏形。缺角的坎位,正好对着北方水位,对应八卦里的“子”时,也是人体精元流失最快的时刻。
“所以避水珠……是补阵的关键?”
他立刻从怀里摸出那颗拇指大的透明珠子——这是早年在殡仪馆地下库房捡的陪葬品,他一直当辟邪物带着,通体温润,摸起来很舒服。
他咬破指尖,用血在掌心画了个简化的引元符,再把避水珠按向地面的坎位。珠子刚碰到水,立刻凝出一圈冰环,顺着水流迅速蔓延,形成螺旋状的冰柱,直往阵心钻。
“嗡——”
整个洞窟剧烈震动起来。
八卦阵的蓝光再次亮起,比之前稳了不少,水汽凝而不散,竟在空中勾出一条隐秘的路径,指向洞壁深处一道不起眼的石缝。那石缝原本被苔藓盖着,现在受阵法共鸣的影响,微微张开了些,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通道。
陆平安喘了口气,抹掉额头的冷汗。他知道这通道就是下一步的入口,可没急着进去。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另一片碎布——刚才冰龙破阵时,从宋明琛投影身上掉下来的,一角中山装的衣料,边缘还带着暗红的符纹。他掏出打火机点燃,火焰烧到符纹时,突然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响,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咳了一声。
“标记?”他眯起眼睛,“倒真不怕我追上去。”
他把灰烬捏碎,撒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冰渣,活动了下肩膀。右耳的铜钱耳钉还在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最后看了眼张薇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你说过要跟我干一辈子,我不信你这么轻易就跑路。”
说完,他迈步走向那道石缝。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越往里走,空气越冷。走了大概十米,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一间圆形的石室出现在眼前,四壁刻满了古老的纹路,正中央立着块半人高的石碑,表面布满裂痕,隐约能看见“河图”两个字。
陆平安走过去,伸手摸向碑面。
刹那间,怀里的残片再次发烫,石碑的裂缝里竟渗出丝丝黑气,缠上他的手腕,冷得像冰锥扎进皮肤。他想抽手,却发现皮肤已经被黏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血气。
石碑的裂纹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像极了张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