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颗最大的卵囊又晃了一下。
陆平安没动,右手还悬在耳侧,指尖离铜钱耳钉只差一毫米。他屏住呼吸盯着那团泛绿的卵壳——刚才那一下绝不是错觉,是里面有东西在动,像睁眼,又像……在点头。
张薇贴在他背上,冷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砖,连喘气都裹着霜雾。搭在他肩上的手指轻轻抽了下,指节泛出青灰,声音压得能融进洞底的寒气里:“它认出你了。”
“谁?”陆平安喉咙发紧,连咽口水都觉得费劲。
“钥匙。”她顿了顿,气息更弱,“它等的就是你。”
话音刚落,洞顶“啪”地炸开。不是裂,是爆。一颗边缘的卵囊猛地炸成绿色浆液,溅在岩壁上滋啦作响,白烟裹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像有人按了启动键,整片卵群开始同步震颤,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陆平安赶紧把张薇从背上放下来,扶着她坐在干燥的岩台上。“坐稳,别乱动。”说完往后退了两步,右手终于摸到耳钉,轻轻一拧,铜钱“嗒”地落在掌心,被他死死夹着。
还没等他开口,头顶轰然爆响。
数百颗卵囊在同一秒炸开,绿浆像暴雨似的泼下来,腥臭味冲得人脑仁发疼。黏液刚落地,一团团黑影就从里面窜出来——四肢着地,脑袋奇大,眼睛亮着幽绿的光,像刚生下来的猴子,嘴里却满是尖牙,看着就瘆人。
水猴幼崽。
它们一落地就齐刷刷转向陆平安,喉咙里发出婴儿哭似的尖啸,嘴巴一张,一股股灰白色寒气喷了出来。地面的积水眨眼就结了冰,冰网顺着岩台边缘,直往两人脚边爬。
“好家伙,这是集体出道?”陆平安咬破嘴唇,血腥味混着最后一丝甜味在嘴里炸开,脑子瞬间清醒。他甩手甩出二十张血符,符纸在空中划出弧线,引火咒纹“腾”地亮起,火焰腾空而起,织成道半圆形火墙。
可火光还没站稳,水猴们齐齐抬头,又一轮寒气喷了过来。寒气撞上火焰,火墙“噗”地灭了,符纸冻成脆片,哗啦碎了一地。
“靠,还免疫?”陆平安后退半步,脚跟抵住石壁,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风水奇谈》,书页安安静静,封面上的铜牌却还在震,震得他胸口发麻。
水猴没停,一步一步往前逼。它们不急,像是笃定猎物跑不了。最前面那只突然跃起,爪子带风,直扑面门。
陆平安侧身躲开,袖口还是被划开道口子,冷风顺着伤口往里灌。他反手把铜钱耳钉往地上一掷,耳钉砸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当”声。刹那间,空气中浮起一圈微弱的红纹,像某种阵法的残影,逼得几只水猴往后缩了半步。
“李老头教的保命招,撑死三秒。”他喘了口气,飞快从怀里摸出朱砂小瓶,用舌尖舔了点指缝里的血,重新在符纸上描画咒纹。这回没甩,而是把十张血符叠在一起,紧紧捏在掌心。
水猴们围成半圈,绿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的哭声越来越尖,像在倒计时。
陆平安刚要动手,背后忽然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张薇站起来了。
她一只手撑着岩台,另一只手扯着左袖,硬生生把布料撕开。小腿上的鬼面刺青露了出来——那图案居然在动,像活蛇似的顺着皮肤往上爬,越过膝盖,缠上腰腹,一路爬到脖颈,最后在后颈汇成个复杂的图腾,看着像道古老的封印。
她双目紧闭,睫毛轻轻颤着,再睁开时,瞳孔已经变成了纯黑,两道黑血从眼角慢慢滑下来,滴在衣襟上。
“退后。”她说。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洞窟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陆平安没动,脚像钉在了原地。
下一秒,热浪炸开。
以张薇为中心,十米内的水猴连叫都没叫出声,身体先扭曲,再膨胀,接着“砰”地化成青烟,连灰都没剩下。地上的冰晶屏障瞬间汽化,水汽蒸腾着往上飘,洞壁上残留的绿卵残渣“滋滋”响,像烧焦的肉。
火墙又燃起来了,却是蓝白色的高温火焰,绕着张薇转了一圈,才慢慢熄灭。
陆平安愣在原地,手里的血符忘了扔,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四周静得可怕。
只剩张薇站在那儿,裙摆猎猎飘动,可洞里根本没有风。
她缓缓转头看向陆平安,嘴唇动了动:“我……还能撑一会儿。”
话没说完,整个人晃了晃,单膝跪在了地上。
陆平安冲上去扶住她,手刚碰到她肩膀就想缩回来——太冷了,冷得不像活人,像摸到了刚从冰柜里拖出来的尸体。
“怎么回事?”他脱口而出。
张薇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刺青……在吸我的东西。灵体、体温、记忆……都在被它吃掉。”
陆平安低头看她脖颈上的图腾,那花纹还在微微蠕动,真跟活的一样。他突然想起瘸叔以前说过的一句怪话:“有些符,不是用来镇鬼的,是用来喂鬼的。”
现在看来,这刺青哪是武器,分明是寄生虫。
他赶紧脱下身上湿透的卫衣,裹在张薇身上。可衣服刚贴上去,表面就结了层薄霜,一点暖意都透不进去。他又摸了摸贴身放的《风水奇谈》,书页是温的,可贴到张薇背上,还是没半点用。
“不行,得想办法断开它。”陆平安咬着牙,伸手去探她的脉门,却发现她的手腕冰得扎手,连血脉的跳动都快摸不到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
剩下的卵壳全裂了。
不是自然破的,是被里面的东西硬生生撑开的。腥风卷着绿浆往下洒,新的水猴一只接一只落地,比刚才的更多、更壮,眼里的绿光亮得几乎成了实质,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整个洞窟。
它们没立刻进攻,反而围成一圈,低着头对着中央那颗最大的卵囊——它还在,完好无损,表面的暗红符纹一闪一灭,像在呼吸。
陆平安抱紧张薇,把她往岩台角落挪了挪。“再撑会儿,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她的声音轻得像快断的线。
“我不知道。”他没瞒她,“但我得试试。”
他掏出铜钱耳钉,放在掌心,用力一掐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铜钱上。耳钉突然烫起来,像被火烤过似的。
他把耳钉按在张薇眉心。
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震,黑血从鼻孔流出来,可那股刺骨的寒意,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瞬。脖颈上的鬼面刺青,蠕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有用?”陆平安眼睛一亮。
张薇却摇了摇头,声音更微弱了:“它……在怕这个。但我也……快撑不住了。”
她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陆平安……你走吧。”
“放屁。”他瞪她,“你说过要给我当助手的,工资还没结呢。”
张薇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没笑出来,眼里的黑血又多了些。
头顶的卵囊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咔——”
一声脆响,壳裂了。
一只比其他水猴大两倍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黑色的指甲又尖又长,关节扭曲得吓人,五指张开,像在打招呼。
张薇突然抓紧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它要醒了。”
陆平安没动,死死盯着那只手,声音压得低却硬:“那就打到它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