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跪在冰面上，喉咙里还卡着河水的腥气，肺像被砂纸磨过似的，每吸一口气都扯得胸口发闷。右手撑着冻土，指尖几乎嵌进冰里，左手却死死攥着那枚铜钱耳钉——烫得要烧穿掌心，偏又松不开。
头顶风雪没停，可比刺骨寒意更吓人的是水下动静。刚才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九子碑在转，黑洞在张，连泥沙里浮着的三具青铜面具，都在缓缓睁眼。
“鱼鳃咒……开！”他咬破舌尖，血珠混着唾沫啐在冰上，双手掐诀按在胸前。这是从《风水奇谈》夹页翻来的冷门法子，说是古滇国祭司潜龙潭用的闭气术，能让人像鱼似的靠水换气。
咒语刚念到第三句，耳钉突然猛地一震。
不对劲！
他猛睁眼，河面没动，动的是自己身子——一股阴寒劲儿顺着经脉往上抽，像有东西在喉咙口拽他的气！胸口骤然一紧，喉头涌上腥甜，一口血直直喷在冰面，溅出点点暗红。
“不是你用咒，是咒吸你！”张薇的声音突然劈进来，带着颤音，“水傩阵活了！它们把你当祭品了！”
话音还没落地，河底“轰”地炸起三道黑影，贴着水面疾掠过来，快得只剩残影。是三具穿青铜甲胄的尸体，脸上扣着刻满鬼纹的面具，手指蜷得像钩子，直扑陆平安面门。
他想躲，身子却僵了半秒——灵力被抽走大半，四肢沉得像灌了铅，连抬个胳膊都费劲。
“撕啦——”
布料裂响刺耳，张薇猛地撕下左腿裙摆，露出小腿外侧一道暗红刺青：一张扭曲的鬼脸，嘴咧到耳根，眼窝还淌着血纹。她指尖点在刺青上，念着模糊的音节，淡金瞳孔骤然缩紧：“它们认的是‘生魂献祭’的引路符！你现在闭气，等于主动送上门！”
陆平安咳出口浊气，脑子飞快转着：“那怎么活？”
“避水珠。”她盯着逼近的水鬼，声音发紧，“瘸叔给你的那个，现在就用！得注你的血，再加件能代表你命格的东西！”
他低头摸向卫衣内袋——那颗灰扑扑的珠子一直藏在那儿，表面全是裂纹，看着跟块废石头似的。可指尖刚碰到，珠子竟微微发了点温。
“信物？”他喘着气，目光落在手里的耳钉上。
这玩意儿是李半仙亲手给他戴上的，说是“压命桩”，能挡灾辟邪。这些年不管遇上多邪门的事，只要耳钉发烫，准没好事。
没时间琢磨了。他咬破食指，把血抹在避水珠表面，裂纹里立刻渗出血红。接着一把扯下右耳的铜钱耳钉，狠狠按进珠心的凹槽里。
“咔。”
轻响像锁开了。下一瞬，寒气从掌心炸开，顺着胳膊往全身漫，血液都像要冻住。耳边传来冰层“噼啪”扩张的声响，抬头一看，整条支流正肉眼可见地结冰，白雾往上冒，浪头僵在半空，连那三具扑来的水鬼，都冻在了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脸上的狞笑还挂着，眼睛却蒙了层白霜。
“好家伙……真管用。”他瘫坐在冰上，大口喘气，手指还在抖。
张薇飘到他身边，看了眼冰封的水鬼，又盯着那颗泛着幽蓝的避水珠，低声说：“这珠子不简单。它不光能挡水，更像是在‘改规矩’——把这片水的‘生死权限’抢过来了。”
陆平安咧嘴笑了笑，牙还在打颤：“那我现在，算这条河的临时管理员？”
话音刚落，冰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从上头来的，是从脚下深处——整片冻硬的河床开始共振，像有什么大家伙在下面走。接着，一个声音穿透冰层传过来，清晰得跟贴在耳边似的：
“有意思。我还以为瘸子留下的，只是个废物。”
是宋明琛。
声音没个方向，四面八方都是回音，可陆平安知道他在哪儿——就在那黑洞边上，九子碑的阵眼处。
“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嘲讽，“避水珠是镇河眼的钥匙，不是给你耍杂技的玩具。现在它醒了，你以为还能关回去？”
陆平安没搭话，把避水珠塞回内袋，又摸了摸空着的右耳——耳钉还嵌在珠心里没取出来。他抬头看天，风雪还在下，河面却变了样：浑水全冻住了，冰层厚得能跑卡车，三具水鬼像标本似的悬着，远处主河道还在翻滚，就这一段，暂时静了。
“你说它醒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那正好。我也有个东西，一直没机会给你。”
张薇皱着眉：“你还有招？”
他没说话，从嘴里抠出最后一颗泡泡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味慢慢冲淡了嘴里的血腥气。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不是符，不是咒，也不是什么神器。
是他自己。
在殡仪馆待了三年，他早摸清了：死人最怕的不是活人，是装死的活人。而他最会的，就是等对手觉得他不行了的时候，突然坐起来。
冰层下，宋明琛冷笑一声：“冻住几个傀儡就觉得赢了？水傩阵才启动三分之一。十二具尸，九重门，你连第一关都没过去。”
“哦。”陆平安吐了个泡泡，轻轻吹破，“那你接着来。”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还在发软，眼神却稳得很。
张薇突然抬手：“等等！冰层有动静——下面不止他一个！”
话音刚落，冰面“咔啦”裂开蛛网似的纹路，从四面八方往中间聚。那些冻住的水鬼，眼角开始渗黑血，面具下的嘴，也一点点张开了。
陆平安盯着最近的那具尸体，低声念叨：“你说……它们现在算活的，还是死的？”
张薇摇了摇头：“都不算。它们是‘正在醒过来’。”
他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泡泡糖咽下去。
“那就别让它们醒透。”
他抬起脚，重重踩在了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