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薇的脸正在融化。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融化。皮肤像蜡烛遇热,边缘蜷曲着往下淌,露出底下泛着青铜光泽的金属骨骼。骨缝里刻满细密符咒,此刻正一寸寸发红,像被无形的火从背面炙烤。
陆平安跪在地上,鼻腔里全是铁锈味。七窍都在渗血,耳朵最凶,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流进脖领,黏腻得像有人往他衣服里倒了半瓶番茄酱。
那面具还在响。
悬浮半空的夜叉面具,口部裂成环形咒阵,发出种介于安魂曲和电钻之间的声音。低频震得人内脏发颤,高频又能刺穿耳膜。上一秒还在身边的六个分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直接扭曲成血雾炸开,溅得满地都是。
他没空心疼。
最后一块泡泡糖被撕开包装,塞进左耳道。黏糊糊的一团堵上耳孔,世界瞬间静了三成。不彻底,但够用了。
伸手抓住张薇的肩膀,她的身体冷得像刚从冰柜拖出来的不锈钢推车。金属面颊已开始结霜,睫毛挂着细小的冰晶。
“张薇!”他吼得声音劈了叉,“你是张薇!你记得我嚼泡泡糖的动静!记得我后脑勺总把卫衣蹭得起球!记得我穿拖鞋进殡仪馆,被瘸叔追着打!”
她没动。
仅存的那只淡金瞳孔微微颤着,像信号不稳的监控画面。
“你记得我欠你三顿火锅!”他接着喊,嗓子里泛出腥甜,“我说过要带你去海边看日出!你说沙子会硌脚!你还说……你还说……”
他卡壳了。
记忆像被格式化的u盘,偏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面具的声波突然陡增,陆平安脑仁一炸,眼前闪过无数碎片——他跪着求饶,被钉在墙上,抱着张薇的尸体哭到失声,成了风水协会会长,一个人坐在山顶喝酒,还有……
“闭嘴!”他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拽回了思绪。
低头看手,掌心被齿轮割开的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画出道歪歪扭扭的线。
他忽然想起什么。
咬破舌尖,把血喷在玉佩上。
玉佩早没了光泽,龙气耗得差不多了。但他不管,用指甲在玉佩表面划开道残缺的阵纹——锁魂反噬阵,只画了一半,阵眼正对张薇的右腿。
她整条右腿已石化到大腿根,冰晶纹路像电路板似的蔓延,而她的罗盘纹路,就刻在那片晶体表面。
“借你点力气。”他低声说,把掌心按在地上,血顺着阵纹淌开。
刹那间,张薇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发出声不似人声的嘶鸣,金属面颊上的符咒开始自燃,青灰色火苗顺着纹路烧起来。嘴张到诡异的角度,喉咙里挤出两个重叠的声音:
“……快……毁掉……面具……”
陆平安抬头。
夜叉面具正在重组。裂缝愈合,黑气翻涌,核心处浮起只竖瞳般的符眼。血色脉络从四面八方倒流,全朝着殡仪馆的方向汇聚。
他知道,再晚一秒,这东西就能彻底活过来。
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灵力枯了,体力也透支,连嚼泡泡糖的劲儿都没了。
就在这时。
一道铁钩从虚空中刺出。
不是幻觉,不是残影,是实打实一把锈迹斑斑的焚尸炉铁钩,钩尖还挂着焦黑的肉屑,精准钉进面具的“瞳孔”位置。
“嗤——”
黑气像被戳破的煤气罐,疯了似的往外涌。面具剧烈震颤,表面爬满密密麻麻的裂纹。
背后传来个沙哑的声音:“老子的钩子,专治各种不服。”
陆平安回头。
瘸叔站在三米外,左眼的水晶镜片反着冷光,衬衫领口照样敞到第三颗扣子。右手空着,左手却握着另一把铁钩,正慢悠悠往嘴里塞烟丝。
“你……”陆平安嗓子发紧。
“早该想到的。”瘸叔吐出口烟,烟雾在铁钩上绕了半圈,“这面具的波动,跟我三十年前在秦岭烧过的那批邪器一个路数——茅山禁术,借尸还魂,寄生二十年都不换壳。”
说着,他手腕一抖。
铁钩猛地一拽。
“咔啦”一声,面具彻底崩解,碎片像黑灰般洒落。
底下露出张人脸。
整张脸像是被硫酸泼过又风干了十年,皮肤烂成网状,青黑色血管像树根爬满头颅。左眼是空的,眼窝黑洞洞的,右眼却死死盯着陆平安,瞳孔缩成了针尖。
那张嘴动了动,吐出半截桃木剑的碎屑。
“这副皮囊……”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我穿了二十年……比亲娘胎还熟。”
陆平安浑身一僵。
“张昊?”
那人咧开嘴,露出被腐蚀得只剩牙根的牙:“你赢了七星逆命局,赢了宋明琛,赢了时间节点……可你赢不了‘习惯’。”
他抬起手,指尖还在滴血,“你习惯了我躲在幕后,习惯了宋明琛当反派,习惯了所有麻烦都写在脸上——可谁规定,烂脸的就一定是小丑?”
瘸叔冷笑:“你更习惯用铁钩点烟,现在连打火机都不会使了。”
张昊没理他,只盯着陆平安:“你以为在救张薇?不过是帮她加速腐化。她的身体,早不是人了。金属骨骼,符咒镇压,罗盘嵌在脊椎里——她是‘容器’,组织第一批成了的‘活体法器’。”
陆平安猛地抬头。
张薇的金属面颊上,符咒的火还没灭。她整个人在抖,像有两股力量在体内拉锯。
“她说过记得我嚼泡泡糖的声音。”陆平安声音发哑。
“记忆能植入。”张昊笑了,“情感能模拟。你救的,从来都不是‘她’,是她身上那串编码。”
瘸叔突然上前一步,铁钩横在胸前:“少废话。你寄生在面具里,操控张薇的身子,还顺手把宋明琛当枪使——图什么?”
张昊溃烂的脸皮抽了抽:“图你们死。”
话音未落,脖颈处突然爆开道血线。
一道更细的铁钩从他后颈穿出,带着碎骨和烂肉,像钓鱼似的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瘸叔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我图的是,”瘸叔冷笑,“你别他妈蹭我徒弟的火锅。”
张昊喉咙里咯咯作响,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的身体开始抽搐,溃烂的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像要破体而出。
陆平安想冲上去,被瘸叔一把拦住。
“别碰他。”瘸叔盯着张昊的胸口,“寄生体快死了,本体要逃。”
话音刚落,张昊的胸膛猛地鼓起,皮肤像气球似的涨大,随即“啪”地炸开。
一团黑雾喷出来,直扑陆平安面门。
瘸叔的铁钩再次出手,却慢了半拍。
黑雾撞上陆平安的额头,被他耳上的铜钱耳钉弹开一瞬。就这一瞬,陆平安猛地抬手,把塞在耳道里的泡泡糖抠出来,狠狠甩向黑雾。
黏糊糊的一团糊在黑雾表面,像给鬼魂贴了张创可贴。
黑雾剧烈翻滚,发出尖锐的嘶叫,最终在空中扭曲成张模糊的脸——那是张昊年轻时的模样,眼里全是不甘。
“你们……杀不死……习惯……”
话没说完,瘸叔的铁钩第三次飞出,正中那张脸。
“轰”的一声,黑雾炸开,化作点点灰烬,散在空气里。
全场静了。
陆平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条刚捞上岸的鱼。玉佩彻底暗了,耳钉也没了光泽。他低头看手,掌心的伤口结了痂,整条胳膊却麻得厉害。
瘸叔走过来,把铁钩插进地缝,也坐下,点燃第二支烟。
“你早知道?”陆平安问。
“猜的。”瘸叔吐着烟圈,“从你头回带张薇进殡仪馆,我就觉得不对——活人进火化区不结霜,死人见她反倒发抖。后来她托腮时总卷头发梢,可她那头发是假的,接的。”
陆平安愣住。
“还有,”瘸叔眯起眼,“你嚼泡泡糖她就笑,可泡泡糖没味道。她笑的不是糖,是‘你’。”
陆平安低头看向张薇。
她还站着,整张脸只剩金属骨骼,淡金瞳孔微弱地闪着,像快没电的led灯。右腿的晶体已蔓延到腰际,左手也彻底石化。
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金属相触,发出轻微的“咔”声。
“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还是我吗?”
陆平安没回答。
他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包泡泡糖,撕开,塞进嘴里。
然后抓住她的金属手指,按在自己唇边。
“你记得这个声音。”他说,“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