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在原地，脑海中各种画面如汹涌浪潮般不断涌现：地下室里那口泛着幽光的池子，断腿的瘸叔、瞎眼的老头，还有他记忆中早已被烧成灰烬却出现在此的父亲，正穿着那件旧风衣，手中紧紧攥着一只染血的罗盘。
张薇依旧站在原地，只是此刻她皮肤底下金纹如同汹涌的潮水般乱窜，似有一股狂暴的力量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仿佛随时都要破体而出，整个空间都因她的状态而变得压抑。
手腕上的金线猛地一烫，他“嘶”了一声，下意识想挠后脑勺。手刚抬起来，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晕了。
是时间断了。
就在他试图弄清这一切时，一股奇异的力量裹挟着他，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变化。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灰雾里，脚下踩着两块地砖的拼接缝——一边裂着细纹，一边还泛着新水泥的光。左边远处，穿中山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画符，那背影熟得让他心口一紧；右边十步外，另个男人拄着铁钩，单眼戴水晶镜片，嘴里叼着半截烟。他认出那是瘸叔和李半仙。
可不对——瘸叔的腿好好的，李半仙的眼睛亮得很。
这绝不是现在。
陆平安低头看自己，卫衣还穿在身上，但右耳的铜钱耳钉完好无损，连点裂口都没有。
他猛地抬头，发现两边的场景在同时上演，像两台电视的画面叠在了一起。左边是1987年，右边是2017年。两个时代的风水师，隔着三十年光阴，在同一块地基上布阵。
“双生阵？”他喃喃出声。
话音未落，一道虚影从天而降，翡翠扳指的轮廓在空中凝成。没人影，只有一道冷光扫过阵眼。
“解不开。”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时代，只能选一个。”
陆平安心头一震。这声音他熟——宋明琛。
他心头涌起一股寒意，这宋明琛竟能钻进他的意识，背后必定隐藏着巨大的阴谋。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可宋明琛不是该在外面等着收网吗？怎么能钻进他脑子里？
他下意识摸向耳朵，耳钉残片还在，却不烫了，反倒冰得像刚从雪里挖出来。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宋明琛本人，是道意识投影，借着扳指的残念，卡进了双重罗盘的时间缝里。
“选一个？”他冷笑，“你们搅事的时候怎么不选？”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两块地砖交界上。刹那间，1987年的瘸叔抬头，2017年的李半仙也同时转脸，两人的目光穿透时空，直勾勾落在他身上。
陆平安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扑面而来，像是要将他彻底吞噬。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他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拉扯。
陆平安猛地一震，意识被狠狠甩了回来。
他还在实验场，跪在地上，手撑着地砖，额头全是冷汗。
她离他三步远，右眼不断渗出黑血，如黑色的溪流顺着脸颊滑落，在脖颈处汇集后，竟像是硫酸般‘滋滋’腐蚀着她的皮肤。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金线已经淡了，皮肤底下却留着道浅痕，像被烙铁轻轻压过。
“张薇！”他哑着嗓子喊。
她没应声，手指却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他爬起来，踉跄着想靠近，地面突然一颤，脚边的地砖“咔”地裂开，一道细小的黑洞在裂缝里转着，正往里面吸空气。
不止这一处。
整个实验场的地砖都在裂，每条缝里都浮着微型漩涡，像空间被撕成了碎布。
他猛地想起什么，扑向墙角——风衣不见了，但血罗盘还在原地，静静躺在灰堆里，铜边沾着干血，指针微微颤着。
他一把抄了起来。
刚入手，罗盘突然发烫，指针疯狂打转，最后“啪”地停住，直指张薇心口。
几乎同时，他看见她皮肤下的金纹也跟着转起来，一圈圈像齿轮在咬合，从手臂蔓延到胸口，甚至能看清纹路在皮下蠕动的轨迹。
“双重共鸣……”他喉咙发紧。
这不是幻觉。
两个罗盘，一个在他手里，一个在她身体里，正互相牵引，要把两个时代的时间线硬生生拽到同一个点上。
难怪空间在塌。
他抬手想把罗盘塞进口袋，可烫得根本拿不住，耳钉残片也跟着发烫，贴着耳骨“嗡嗡”直震。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一丝关键线索。于是，他急忙将罗盘往耳钉上一贴。刹那间，一股神秘的力量从两者接触的地方爆发出来，‘嗡——’一声低频嗡鸣炸开，声音仿佛在耳边炸响，空气像被投入石子的水波似的，一圈圈荡出涟漪，周围的一切都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微微颤动。
画面只闪了不到一秒就碎了，陆平安却全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布阵。
他们是在等。
等一个能同时站在两个时间点上的人。
等他。
他握紧罗盘，刚想说什么，张薇突然“咳”了一声，一口黑血喷在地上，瞬间腐蚀出个小坑。她晃了晃，右眼的血泪流得更急，金纹已经爬到锁骨下方，再往下，就是心脏。
“撑住！”他冲过去，却被股无形的力道弹开，摔在三米外。
他抬头，看见她抬起手，不是冲他，是按在自己心口。
金纹在她掌心下剧烈跳动，像有东西要破体而出。
“不能开……”她声音沙哑，“锁一开，两个时代都会塌。”
陆平安脑子“嗡”地一声。
他终于懂了宋明琛为什么非要杀她。
她不是钥匙。
她是保险栓。
三十年前，瘸叔和李半仙把她变成容器，不是为了控制她，是要用她的命，锁住这个跨越时空的阵。
而现在，双重罗盘共鸣，保险栓松了。
他猛地看向手里的血罗盘，又看看她心口的纹路。
要停下，只有一个办法。
要么毁掉他手里的罗盘。
要么，切断连接。
他咬咬牙，抬手就往手腕上划——耳钉残片还在，锋利的断口正好能割破皮肉。
血刚冒出来，他就用血在空中画了道符。不是驱邪，不是镇魂，是退灵。
“退！”
符成的刹那，手腕上的金线“啪”地断了，一股反冲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他喘着气抬头。
张薇还站着，金纹暗了下去，右眼的黑血也止住了。她缓缓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平安刚松口气，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血罗盘——指针疯转，铜边开始发红，像要熔化似的。
再看张薇，她心口的纹路又动了，一圈圈往内缩，像是在重新上锁。
可就在这时，实验场中央的主控台突然“咔”地裂开，一道熟悉的翡翠绿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缓缓凝成扳指的虚影，悬浮在半空。
“我说过。”宋明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能同时解开。”
陆平安死死攥着罗盘，指节泛白。
他抬头，正对上那道虚影。
“那我偏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