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钩在井口裂缝里发出最后一声哀鸣,陆平安的肩膀已被压得快贴到地面。他咬着后槽牙,舌尖的血混着冷汗淌进嘴角,耳钉上的裂痕像活了似的,不断渗出血珠,悬在空中却再不回应他的意念。
这时,张薇猛地睁眼。
她右手掌心那道齿轮状伤痕突然发烫,皮肤浮起暗红纹路,像被无形刻刀重新犁过。她抬手按在井壁渗血的符文上,指尖刚触到石面,整片血纹骤然亮起,顺着她的伤痕倒流而上,在手臂上方投出一片扭曲的光影。
光影缓缓凝实,七点连线在空中成了立体阵图。前六点与罗盘曾指的节点一一对应,第七点却直直落在他们熟悉的街道坐标——陆平安租住的老式居民楼。
“我住的地方?”他喉咙一紧,话没说完,肩头压力骤减。铁钩“哐”地砸进井口残缝,收缩的井口竟停住了,仿佛地下那股力量也愣了神。
张薇收回手,伤痕上的红光渐退,整条右臂却抖得厉害。她没看陆平安,只低声道:“不是房子,是地板下面。”
陆平安没吭声,弯腰把铁钩别回腰带,顺手从卫衣内衬撕下最后一块布条塞进嘴里。泡泡糖的薄荷味冲进鼻腔,脑子清醒了些。
“行,那就先不送井里这位‘它’上路。”他抬头瞥了眼锁龙井,井水还在咕嘟冒泡,却不再倒流,“等我回来再跟你唠。”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石室,沿湿滑石阶往上爬。张薇走得很慢,每步都像踩在冰面,体温低得连呼吸都带霜粒。陆平安几次想扶,都被她摇头拒了。
“你要是冻成冰雕,回头物业该投诉我搞非法冷藏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心。
张薇没笑,只把手缩进袖口,指尖无意识卷着发梢。
外面天色依旧昏红,血月未散,城市静得反常。街道上连风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电子设备重启的提示音。穿过小巷,拐过两个路口,终于看见那栋熟悉的六层老楼。
楼道灯坏了,一片漆黑。陆平安摸出打火机,火苗刚亮,就见门缝渗出蛛网般的血丝,密密麻麻爬满门槛墙面,还在缓慢蠕动,像有生命般修补破损。
他停下脚步,抬脚用铁钩轻轻一挑,房门“吱呀”推开。
下一秒,三只苍白手臂从墙里猛地刺出,直扑面门。
陆平安侧身闪避,铁钩横扫,斩断最先扑来的手臂。断口没血,只喷出股灰雾,落地后凝成细丝,又要往墙上爬。
张薇抬手,罗盘浮空,一圈寒气荡开,灰丝瞬间冻成脆晶,哗啦碎了一地。
“这些血丝在模拟阵法。”陆平安蹲下,用钩子拨开墙角血网,露出底下隐约刻痕,“和风水录里‘百鬼同框’的节点连法一模一样——第七阵眼,就是这儿。”
话音刚落,右耳一凉。
铜钱耳钉毫无征兆地脱落,掉在半空竟没落地,缓缓悬浮起来。接着,第二枚、第三枚……耳钉表面的裂痕逐一绽开,铜片自行剥离,像被无形之手操控,在空中旋转排列。
几秒后,七枚铜片组成个古怪符形,中间是穿山状纹路,两侧刻着爪印与地脉线,正是风水录记载的“穿山甲掘地法”——专破地下隐阵的古法,却从未有人见过完整符咒。
“你这耳钉是自己考上灵异公务员了?”陆平安盯着空中符咒,语气发紧,“现在连我都不认了?”
符咒没理他,自行调转方向,直指房间中央的地板。
陆平安眯眼看了两秒,抬手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按向符咒底部。血刚接触铜片,整道符立刻稳定下来,不再漂移。
“行吧,算你还有点组织纪律性。”他喘了口气,“但真想办事,得听我指挥,别到时候挖出个地府快递站,我还得给你报销路费。”
符咒微微震颤,像是在应承。
他退后两步,对张薇说:“你站远点,这玩意儿要是失控,我怕它顺带给你来个地下室团购。”
张薇没动,只抬起右手,齿轮伤痕再次发烫,隐约与空中符咒产生共鸣。
“它认的不是你。”她说,“是‘钥匙’。”
话音落下,符咒骤然下坠,狠狠砸进地板中央。
“轰!”
木板瞬间炸裂,碎片四溅。烟尘未散,一道幽蓝光柱已从破口冲天而起,照亮整个房间。陆平安冲上前,低头往坑里看去。
下面不是地基,也不是管道。
是一间地下实验场。
空间足有半个篮球场大,整齐排列着数十个玻璃舱,每个都泛着冷光。舱内注满淡红色液体,漂浮着……人。
全是张薇。
有的是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碎花裙,闭着眼;有的是十四五岁的学生,校服领口别着名牌;还有二十出头的她,正是陆平安第一次在别墅里见到的模样,手腕上还带着那道自裁的伤疤。
每一个,都和她一模一样。
陆平安蹲在坑边,手指触到玻璃舱外凝结的霜,声音发哑:“这些……都是她?”
张薇站在他身后,没靠近,也没后退。她盯着最中央那个舱体,里面是刚成年不久的自己,胸口插着根金属导管,脸上戴着呼吸面罩。
“我……记得每一个死法。”她低声说,右臂的齿轮伤痕还在发烫,瞳孔微微颤动。
陆平安没回头,只伸手摸了摸耳垂,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一道新鲜血痕。
“你之前说你是被改造成百鬼容器?”他问。
“嗯。”
“那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份?”
张薇没回答。
这时,坑底最深处,某个未点亮的舱体突然闪了下红光。紧接着,所有玻璃舱同步震动,液体开始缓慢流动,仿佛某种系统正在重启。
陆平安猛地站起身,铁钩横在胸前。
“这地方不是阵眼。”他盯着那一排排沉睡的“张薇”,声音冷了下来,“是生产线。”
话没说完,空中那道“穿山甲掘地法”符咒突然调转方向,铜片旋转,重新排列成一个新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嵌在齿轮中央。
符咒缓缓下坠,直奔张薇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