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上等岩茶的醇厚焦香，紫砂壶里“咕嘟”的水声，是这片宁静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林昭静静地坐在茶台对面，看着眼前这个本该早已死去的女人。
顾念瑜——或者说顾子祺，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灰色运动服，脸上没有任何妆容。那张本该和尸检照片上一模一样、冷酷而充满智力优越感的脸，此刻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平静。
“谢谢你，林警官。”她将一杯温润的茶汤推到林昭面前，声音比林昭记忆中要柔和了许多，“也替我谢谢欧阳医生。”
“她是怎么做到的？”林昭问出了最困扰她的问题，“那份尸检报告是潘媛亲手做的。无论是dna比对还是生理特征，都和你本人完全吻合。”
“‘忒修斯之船’。”顾念瑜的回答简单，却又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科学逻辑，“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零件都被逐渐替换，那它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我父亲在很早以前，就利用‘创生科技’最顶尖的克隆和组织培养技术，‘备份’了一个我——一个拥有和我完全相同基因、相同生理特征，但没有灵魂的‘容器’。”
“而那个死在实验室里的‘顾子祺’，就是那个容器。我只是在她‘死亡’的前一刻，和她交换了位置。”
林昭沉默了。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部最疯狂的科幻小说。
“实验室的线索在哪？”她没有再纠缠于这个超出她认知范畴的问题，而是直奔主题。
“‘创生科技’总部大楼b栋侧翼。那里有一个早在十年前就已被彻底物理封存的废弃楼层。”顾念瑜说，“那里才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真正的摇篮。”
当天下午，在顾念瑜提供的最高权限密钥和“创生科技”董事会紧急签发的“内部安全审查”文件的双重掩护下，林昭带着李振杰和鹿鸣远，再次进入了那座如同钢铁丛林般的总部大楼。
b栋侧翼，那扇布满灰尘、贴着“高压危险，禁止入内”封条的沉重合金门，在鹿鸣远一番复杂的操作后，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片被时间彻底遗忘的死寂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由尘埃、霉菌和消毒水残留混合的刺鼻味道。应急通道的灯光在他们踏入的瞬间才忽明忽暗地亮起，照亮了一条通往未知的长长走廊。
走廊的尽头就是那间传说中的废弃实验室。
现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干净。所有实验设备都早已被搬空，只剩下地面上固定大型设备后留下的清晰螺栓孔洞，和墙壁上一些早已废弃的复杂管线接口。
“不对劲。”李振杰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地面一处极其明显的大型离心机底座压痕旁轻轻拂过，“这里的灰太薄了。”
“而且，”他指着地面上几道极其新鲜、像是被沉重滚轮刚碾过的划痕，“这些痕迹最多不超过一个星期。”
“小鹿！”
“在！”鹿鸣远早已将自己的“烛龙”接入了这片区域早已废弃的内部网络，“查到了！这里的门禁系统在五天前有过一次最高权限的开启记录！”
“开启人——”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让林昭和李振杰都毫不意外的名字。
“沈若薇。”
顾家庄园，那间充满了悲伤气息的客厅里。
沈若薇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当李振杰将那份打印出来的、带着她名字的门禁开启记录放在她面前时，她那张总是挂着泪痕的脸上，所有的悲伤都瞬间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揭穿后的死灰般的平静。
“是。”她承认了，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入湖底，“我什么都知道。”
然后，她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的演员，缓缓讲述了一个比“炼金术”本身还要更加疯狂、也更加恐怖的真相。
“这份‘炼金术师的遗嘱’，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份寻宝图。”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凄美而解脱般的微笑，“它是一个由顾宸亲手设计的、用来清除‘叛徒’的……”
“死亡陷阱。”
“顾宸早就察觉到公司内部有人在偷偷觊觎‘普罗米修斯’技术。他怀疑就是他那两个除了金钱和权力什么都不在乎、利欲熏心的好儿子、好女儿。”
“于是，他设计了这份遗嘱。每一个看似荒诞的解谜步骤，都对应着一个他生前就早已预设好的、由最顶尖的智能程序所控制的自动化杀人机关。”
“子轩死于他最引以为傲的‘智能’，子祺死于她最痴迷的‘科学’。”
“他，才是这场连环谋杀案真正的‘凶手’。”
“而我……”沈若薇抬起头看着李振杰，那双总是显得无辜而柔弱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狂热火焰。
“我，就是这个死亡棋局的‘守护者’和‘执行人’。”
“我的任务，就是在他们死后清理掉所有痕迹，然后引导你们警方走向‘意外’或者‘无法破解的悬案’的结论。”
这个“真相”太过惊世骇俗。
李振杰看着眼前这个将一场冷血到极致的连环谋杀、美化成“为夫复仇”的伟大戏剧的女人，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被震得摇摇欲坠。
但是，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剧本”里那个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漏洞。
“那你怎么解释顾子墨？”他死死地盯着她，“根据你的说法，顾宸根本就没把他那个他认为‘无能’的废物儿子放在眼里。他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针对顾子-墨的陷阱。”
“为什么他也会遭到袭击？”
“因为她自作聪明。”
私人茶馆里，顾念瑜的声音冰冷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父亲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他算计好了一切，却唯独低估了一个被爱情和偏执冲昏了头脑的女人的……愚蠢。”
她看着林昭，缓缓说出了那个被隐藏在所有谎言之下的真正真相。
“我父亲的计划里，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真正想保护的，是‘普罗米修斯’计划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那部分——关于‘生命起源’的原始数据。”
“他知道自己早就被一群自称为‘众神’的、背景神秘的海外组织给盯上了。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更知道，一旦他死了，我们这些作为他‘遗产’一部分的家人，必然会成为‘众神’下一个争夺和控制的目标。”
“所以，他才设计了这场疯狂的戏剧。”
“他想用自己的‘死亡’和一份看起来充满了利益纷争的‘遗产’，来制造一场我们兄妹反目、自相残杀的假象。他想让‘众神’以为顾家已经彻底内乱，分崩离析，再也没有任何值得他们觊觎的价值。”
“他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们所有人，都从‘众神’的棋盘上彻底地‘死’出去。然后，换一个身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但是，很可惜……”顾念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沈若薇，那个自以为最懂我父亲的女人，却彻头彻尾地会错了意。”
“她以为父亲是真的想杀了我们。于是，她就真的启动了那些本该只是作为‘威慑’而存在的……杀人机关。”
“她险些毁了所有的一切。”
林昭静静地听着。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部情节反转了无数次的顶级悬疑电影。
她看着眼前这个无论是智力还是心性都远超常人的年轻女人。
她问出了那个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那你呢？”
“顾子祺，或者说，顾念瑜。”
“你在你父亲的这个‘剧本’里，又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欧阳晴雪的家里，她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市。
她轻轻地将杯中那最后一口酒红色的茶汤饮尽。
然后，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自言自语道：
“天才的通病啊……”
“总是高估了对手的智商，却低估了……蠢货的破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