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行动的余波,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加漫长。
整整半个月,林昭像个被拧到极限的发条陀螺,在海城与新月市之间高速旋转。卷宗交接、联合审讯、内部审查……一张由十三年的罪恶与沉默编织而成的大网被撕开,牵扯出的每一个名字,都足以在新月市乃至整个省内的政法系统与商界掀起一场剧烈的地震。
好在,有秦正铭和宋端阳两位亲自坐镇,一切风暴最终都以一种无可撼动的、雷霆万钧的姿态被强行压了下去。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名字,如今都化作了起诉书上一行行冰冷的铅字,等待着法律最后的审判。
当林昭终于能喘口气,回到海城市局自己那间熟悉的、乱得像狗窝的办公室时,已经是十月初,空气里带上了一丝秋日特有的、清爽的凉意。
她推开门,看到的是一幅让她有些哭笑不得的景象。
办公室里难得地没有弥漫着那股熟悉的、由泡面、咖啡和尼古丁混合而成的“刑警队专用香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霸道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麻辣小龙虾的味道。
李振杰和房旭琅正头对头地趴在茶几上,对着一大盆红得发亮的小龙虾奋战。两人吃得满嘴是油,满头大汗,像两只刚从冬眠中苏醒的饿熊。
而角落里,那个平日里连别人碰一下她的办公桌都要皱半天眉头的女法医潘媛,此刻正捏着一只小龙虾,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混合了好奇、抗拒、以及一丝被美食诱惑后自暴自弃的表情,极其缓慢地,尝试着剥开那坚硬的红色外壳。
“哟,我们的林大队长回来了?”李振杰抬起头,咧着油光锃亮的嘴笑了,“快来快来,哥几个凑钱给你买的‘去晦气’大餐,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林昭看着这群活宝,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也走了过去。
“行啊你们几个,”她拿起一只龙虾,熟练地一拧一抽,将一整条白嫩的虾肉送进嘴里,“我不在,你们倒是学会享受了。”
“那可不,”房旭琅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叫劳逸结合。再说了,潘法医都赏脸了,队长你可不能不给面子。”
他说着,朝潘媛挤了挤眼睛。
潘媛涨红了脸,一半是羞的,一半是……辣的。她好不容易将那半只虾肉塞进嘴里,一股蛮不讲理的辛辣瞬间就在她的口腔里轰然炸开。她那张总是清冷如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生动的、因承受不住辣椒素攻击而濒临崩溃的表情。
“水……水!”她一边咳嗽,一边眼泪汪汪地到处找水喝。
整个办公室顿时哄堂大笑。
这或许就是重案一组的常态。上一秒还在为那些人性的黑暗而感到压抑与愤怒,下一秒,就能被一盆麻辣小龙虾和几句不着边际的玩笑,拉回到这充满了琐碎与吵闹的人间。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忙碌而又难得的平静中,吵吵闹闹地过了几天。
期间,李振杰趁着一个难得的公休,又跑去找江野“切磋”了一次台球。轻松的又拉了江野四千分后。带着一些别样的小心思的他还“好心”地跟着江野回了一趟“野火”侦探事务所,在厉雅楠那略带一丝无奈的注视下,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帮她们修起了那个据说已经漏了半个月水的抽水马桶。
结果,第二天一早,江野就顶着两个黑眼圈,杀气腾腾地冲进了重案一组的办公室,手里还举着一张连夜打印出来的、a4纸版的“投诉信”。
“我投诉!”他指着正悠闲喝着豆浆的李振杰,对着一脸懵逼的林昭控诉道,“我正式投诉你们重案一组的李振杰警官!他滥用职权!知法犯法!他把我们事务所那个原本只是有点漏水的马桶,给彻底修到报废了!昨晚我们一整栋楼都淹了!我现在要求警方立刻对他进行立案调查!并赔偿我们所有的经济和精神损失!”
这件事,成了整个重案一组接下来三天的主要笑料。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而又吵闹的、充满了鸡毛蒜皮的日常中,悄然地,又过了几天。
然而,这份被血与火短暂洗涤过的宁静,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周五下午,乔飞一个电话,将正在队里听着房旭琅复盘“马桶惨案”的林昭和李振杰,叫到了办公室。
“钱林又出事了。”
乔飞的开场白,简单,直接,且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他将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还带着温度的紧急协查函,推到了两人面前。
“一个小时前,钱林市中心广场,‘空中廊道’项目竣工典礼。城市规划设计师高远,在演讲台上,中弹身亡。”
林昭和李振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 ?-然。高远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一个近几年在龙夏国建筑设计界声名鹊起、风格大胆前卫,却也因其设计方案总是伴随着大规模拆迁和对城市原有风貌的“破坏性改造”,而备受争议的明星设计师。
一个,爱他的人奉他为“城市革新的天才”,恨他的人骂他是“唯利是图的刽子手”的,矛盾的公众人物。
“现场有数百名市民和媒体记者,”乔飞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枪毙命,当场死亡。凶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次近乎于公开处刑的刺杀。社会影响极其恶劣,钱林那边已经快顶不住压力了。”
“所以,”他看着眼前这两位他最得力的干将,“收拾一下,带上你们的人,立刻过去。”
“是。”
没有丝毫犹豫,林昭与李振杰,异口同声。
当晚七点,钱林市中心广场。
夜幕早已降临,但整个广场却被大功率的警用照明灯照得亮如白昼。那座刚刚竣工、还未来得及向市民展示其壮丽身姿的“空中廊道”,像一条银白色的、被斩断了脊骨的巨龙,在清冷的夜色中,无声地盘踞着。
林昭和李振杰赶到时,现场依旧被三色警戒线层层封锁。钱林市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郑海,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眼窝深陷、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早已在警戒线外等候多时。
“林队,李队,”他看到两人,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迎了上来,“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
“情况怎么样?”林昭一边戴上手套,一边问道。
“一团乱麻。”郑海苦笑着摇了摇头,领着他们走向已经被白色帐篷完全罩住的中心现场,“法医的初步结论是,死者高远,系被一枚762毫米口径的狙击步枪子弹,从左胸贯穿心脏,当场死亡。弹头留在了体内,但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弹壳。”
他指了指广场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商业大楼。
“我们已经封锁了那栋楼,正在逐层排查。但是到目前为止,一无所获。”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走到那个还残留着大片暗红色血迹的演讲台前,蹲下身,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寸寸地扫过现场的每一个角落。
“问题不在这里。”郑海叹了口气,将三份刚刚整理好的、被标记为“a级”的口供笔录递了过去,“问题在……这里。”
李振杰接过笔录,迅速地翻看起来。只看了几眼,他那总是带着一丝痞气的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罗生门?”他下意识地吐出了这个词。
三份口供,来自三个当时距离案发现场最近、观察位置也最好的关键证人。
然而,他们的证词,却像三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指向了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证人a,冯乔,男,32岁,退伍特种兵,高远的贴身保镖兼司机。
口供记录:“……当时我正站在高先生的左后方,距离他不到两米。枪响的瞬间,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扑过去保护他,但已经晚了。我发誓,子弹绝对是从对面那栋‘时代国际’商业大楼的五楼射过来的!我清楚地看到了!在那扇没有开灯的窗户后面,有一闪而过的、狙击步枪瞄准镜的反光!错不了,我在部队里对那玩意儿太熟了!”
证人b,范雅岚,女,27岁,《钱林晚报》首席摄影记者。
口供记录:“……我的位置在舞台正前方的媒体区,距离高远大概十米左右。我当时正举着相机准备抓拍他演讲时的特写。枪声,我敢肯定,是从我右手边的观众区传来的!很近,声音很闷,绝对不是从对面大楼传来的那种带着回音的枪声!我当时被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拍到了一张很模糊的照片……你们看,就是这张,那个穿着风衣的男人,他的手,好像有个抬起来的动作……”
证人c,牛寻,男,45岁,本地市民,当天带着儿子来看热闹的前排观众。
口供记录:“……警察同志,我……我真的没骗你们!我当时就站在第一排,离那个台子,也就三四米远!我看得清清楚楚!在……在那声枪响之前,大概……也就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里,那个高远,他就已经……就已经不对劲了!”
“他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扭曲!然后,枪声才响,他才倒下去!而且他倒下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那种被子弹打中后猛地向后仰倒,而是……而是像被人从前面,猛地拽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前栽倒的!真的!太吓人了!”
三份证词,三双眼睛,三个被无限放大的“真实”瞬间。
一个指向远距离的精准狙杀。
一个指向近距离的人群行刺。
而最后一个,则几乎指向了某种,超越了常规物理学范畴的、如同“咒杀”般的诡异场景。
案件,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一个由三份完全矛盾的“真相”,所构建的、最完美的逻辑迷宫。
李振杰合上笔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远处那栋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巨兽般的商业大楼,又看了看身边熙熙攘攘、依旧残留着恐慌气息的人群,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同样眉头紧锁,正盯着三份口供,陷入沉思的队长。
“头儿,”他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在队里私下才会用的称呼,“这他妈的……怎么查?”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李振杰,那双总是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振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你还记得,欧阳在薄安的案子里,给我们发的那个单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