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第四次。
“哒。”
第五次。
“哒。”
不知道第多少次。
文德嗣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第多少次回到这条下着雨的、没有尽头的巷子里,也记不清自己到底重新来了多少次。
他只记得,自己被一群看不清脸的坏孩子,追着跑到了巷口。然后,看到了那个打着透明雨伞的、魔鬼一样的女人。
他只记得,自己被那个提着酒瓶的、如同野兽般的父亲,一拳打倒在地。然后,在无尽的羞辱中狼狈地逃到了巷口。又看到了那个对他,竖起了食指的女人。
他只记得自己,在那座冰冷的、充满了背叛与失败的孤岛上失去了一切。然后在全世界的追杀中,再一次,跑回了那条熟悉的巷口。
又看到了那个对他,做出了“嘘”的手势的女人。每一次,当那个女人打响响指的时候,他的人生就会重启。
回到一个比上一次,更加糟糕更加痛苦,也更加绝望的起点。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过了多少年。他只知道,自己要跑。不停地跑。
清晨,七点。细密的雨丝还在不知疲倦地飘落着。
当林昭和李振杰,带着那两名老武警,根据鹿鸣远提供的那个最后的定位,赶到七号渔港附近那条偏僻的后巷时。
他们看到了一幅让他们永生难忘的诡异画面。
文德嗣那个曾经在案件中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引路人”。
此刻正像一个,彻底迷了路的、惊慌失措的小孩一样,在一个小小的巷子里来来回回地原地转着圈跑着。
他的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别追我……不是我……”
“爸爸,我错了……别打我……”
“我才是秩序!我才是……”
而在不远处,那几个,本该是保护着他的、身手不凡的贴身保镖,则一个个,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麻袋一样,被人用最普通的、捆扎货物用的塑料绑扎线,死死地,捆在了地上。他们,早已,完全失去了意识。
李振杰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从背后将那个已经彻底陷入了自己精神地狱里的男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文德嗣!”
这声充满了现实力量的怒吼像一把重锤,终于将文德嗣从那无尽的、轮回的噩梦中砸醒了过来。
他停止了挣扎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林昭和李振杰,那两张他再熟悉不过的代表着“警察”与“秩序”的脸。
与此同时,在滨海市的某家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
欧阳晴雪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温度正好的花茶。
她的面前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通过一个针孔摄像头实时地直播着那条小巷里所发生的一切。
她像一个,最冷漠的观众。
静静地观赏着,自己这出“戏剧”的最后一幕。
然而就在李振杰,准备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
那个本该是彻底崩溃了的文德嗣,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癫狂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没有看林昭,也没有看李振杰。
他只是抬起头,对着那片灰蒙蒙的、空无一物的天空。更对着那个在他那无尽的噩梦中,始终看不清脸的魔鬼般的女人。
用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歇斯底里地,喊着:“你的地狱……关不住我!”
“我,才是,真正的,地狱!”
随即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猛地用头,狠狠地朝着旁边那面,布满了青苔的坚硬的砖墙撞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骨头与砖石碰撞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文德嗣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瘫了下去。
直接,昏迷了过去。
酒店套房里。
欧阳晴雪看着屏幕上,那戛然而止的、充满了“拙劣表演痕迹”的最后一幕。
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那张,总是挂着慵懒微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于……电脑,在运行一个极其复杂的程序时,突然因为一个低级bug,而卡死的那种空白。
“就这!?”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一股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强烈的被欺骗了的愤怒,像一座休眠了数个世纪的火山轰然爆发!
她专门为了这个自诩为“天秤”的、在幕后搅动了无数风云的对手,而来了一趟滨海市。
她颇有兴致的分析了他所有的犯罪手法,解构了他所有的心理模型,去构筑描绘他应该存在的全部的心理防线,甚至因为研究他而延误了十分钟的规律生活。
她甚至,不惜动用了一些,她自己都不愿意轻易去用珍藏的发明和收藏品。
为他精心搭建了一座,独一无二的名为“莫比乌斯之幻”的灵魂舞台。
她满心期待着,能在这座舞台上看到一场,精彩的势均力敌的,灵魂之间的博弈与舞蹈。
结果呢?
结果等来的,却是一个连最基本的台词都念不清楚的、只会用最廉价的最歇斯底里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情绪的……
垃圾喜剧演员。
而现在,这个喜剧演员,还用他那拙劣的、自杀式的演技,提前毁掉了她的剧本!
让欧阳晴雪那本该是,充满了“艺术感”的、完美的“终章”变成了一个,跑了调的刺耳无比的休止符!
她罕见地,被气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滚烫的红茶溅了出来,石榴红的液体溅到了她白皙的手背,传来了阵阵轻微的刺痛,她却毫无知觉。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低声地,用一种,充满了无尽怒火与鄙夷的语气,骂道:
“这只,八十公斤的,愚蠢的蛤蟆!”
“他毁了我的舞台!他毁了我的剧本!”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就是为了,当一个,低劣的,连台-词,都说不清楚的喜剧演员吗?!”
“我在你的身上,可是废了不少的心思啊!你居然就这样把本该是,属于我的最完美的‘奖励’,给一口吞下去了!”
这场充满了极致愤怒的、单方面的“咆哮”,整整持续了……四十秒。
四十秒后,她,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刚刚还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眸,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冷漠地自言自语道:
“算了。”
“不能为这种,由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组成的低等聚合体生气。不值得。”
她重新坐回了窗边,端起那杯依旧散发着烫意的的红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然后她开始,认真地思考起了一个,更加重要也更加严肃的问题。
“晚上,吃什么呢?”
“法式油封鸭腿,听起来,好像,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