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晴雪那一声“嘘”的手势,像一个无声的、舞台开幕的指令。
巷口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
文德嗣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但他毕竟是那个,在幕后,操控了无数人心,搅动了半个龙夏国地下世界的“引路人”。最初的震惊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被冒犯的愤怒。
一个女人?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就想,凭一己之力,拦住他?
“解决她。”
他甚至都懒得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冰冷的字。
他身后那几个一直沉默得,如同雕像般的贴身保镖,瞬间动了。他们像几头被解开了束缚的猎犬,没有丝毫犹豫朝着巷口那道,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纤细的身影猛扑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一行动的瞬间。
巷口那个,打着透明雨伞的女人,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左手。
然后,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哒。”
一声,清脆的,几乎无法被雨声所掩盖的响指声。
文德嗣感觉,自己的后颈,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冷的蚊子,轻轻地,叮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
原本,就因为晨曦薄雾,而显得昏暗的巷道,光线,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昏暗。仿佛,太阳,被一块看不见的乌云,彻底遮蔽。
而那些,正从天上,飘落下来的、细密的雨点,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一样,诡异地,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巷口的欧阳晴雪,在那一声响指之后,整个身影,瞬间,化作了一道,无法被捕捉的轻烟,消失在了原地。
然后,文德嗣就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如同鬼魅般的景象。
那个女人的身影,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接连地,出现在了,他那几个,正前冲的保镖的身旁。
她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伸出手,用一种,近乎于情人间的、亲昵的姿态,在每一个保镖的后颈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然后,那些,每一个,都足以在地下拳台上,打死一头牛的、身经百战的杀手们,就像是被瞬间,抽取了全身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一个个地,全身瘫软,悄无声息地,倒在了,那冰冷的、积水的地面上。
恐惧。
一种,最原始的、超越了所有理智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文德嗣的心脏。
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转身,就想,朝着巷子的另一头,逃跑。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变矮了。
不,不是变矮了。
而是,他身后的世界,变了。
他身后,根本就不是,那个他熟悉的、通往安全与自由的巷口。
而是一座,破败的、墙皮剥落的、充满了八十年代气息的……中学。
教学楼的墙上,还刷着早已褪色的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由劣质煤球燃烧不充分的、呛人的烟味,和公共厕所的、陈年尿骚味,混合在一起的、独有的、属于他童年记忆的,难闻的气味。
一个脏兮兮的、磨掉了皮的篮球,带着呼啸的风声,从教学楼的二楼窗口,猛地,朝他的脸上,飞了过来!
他记得!
那是……
就在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下意识闭上眼睛的瞬间。
一声,他这辈子,都刻在骨子里的、如同梦魇般的怒吼,在他的耳边,轰然炸响!
“文——小——游——!”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乡土口音,和一股,浓烈到,几乎能把他熏晕过去的、劣质白酒的气味。
是父亲!
是他那个,嗜赌成性的、酒鬼父亲!是他最恐惧的、父亲醉酒后的,怒吼声!
他根本,不敢睁开眼睛。他拼命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假的!这是幻觉!这只是一个梦!
但是,一只,如同野兽的铁拳,却带着,最真实的、撕裂皮肉的痛感,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背上!
“嘭——!”
他只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打移了位置。一股腥甜的液体,从喉咙里,猛地,涌了上来。
刚刚那记重拳,直接让他,向前,栽倒在地。
“咳咳咳……”
他挣扎着,从一滩,散发着恶臭的、冰冷的、不知名的液体中,爬了起来。
空气中,那股,属于学校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了。
一股,由特殊的化学试剂,混合出的、与他童年时,被那几个高年级的坏孩子,堵在里面,霸凌的、那个,潮湿的、发霉的厕所,一模一样的、潮湿的粉笔灰与霉变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结巴,‘文屁游’吗?”
一个,他早已忘记了长相,但却,永远记得那声音的、充满了恶意的声音,从阴影中,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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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
看到,几个,与他记忆中,那些霸凌者的身形,酷似的、模糊的、看不清脸的“演员”,正从厕所的阴影中,一步步地,向他,走了过来。
他们,用他那个,最耻辱的、因为他小时候,一紧张,就容易放屁的绰号,呼唤着他。
他想反抗,想逃跑。
但是,他的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而眼前这群“幽灵”,也没有再对他,进行任何身体上的攻击。
他们只是,围着他。
用一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如同鬼魅般的姿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那些,最痛苦的,最耻辱的,心理创伤。
“来,小游,给我们学个狗叫。”
“你妈妈是不是又跟人跑了?”
“你爸爸昨天,是不是又把你,吊起来打了?”
文德嗣的精神,在这极致的、无休止的恐惧和羞辱中,被一层层地,剥离开来。
他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他跑出了那座,让他恐惧的学校。
他又跑上了那座,让他,得到了一切的,孤岛。
他再一次,身居高位,成为了那个,在幕后,指点江山,策划着“幻觉八角笼”的,“引路人”。
然而,这一次,他的计划,却早早地,就被警察,无情地侦破。
他不得不,开始了,狼狈的逃亡。
然后,在逃亡的终点,他跑回了,那条,下着雨的,清晨的巷口。
他看到,那个,打着透明雨伞的女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对着,狼狈不堪的他,缓缓地,竖起了一根,食指。
做出了,那个,他最恐惧的,手势。
“嘘。”
“哒。”
又一声,清脆的响指。
他眼前的世界,再次,天旋地转。
他又回到了,那个,充满了煤烟味的,破败的操场。
他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提着酒瓶,满眼血丝的,父亲。
他,比上一次,更早地,失去了一切。
然后,在更疯狂的追杀中,他又一次,跑回了,那个,下着雨的巷口。
他又看见,那个,穿着透明雨衣的女人,正站在那里。
对着,已经快要崩溃的他,缓缓地,竖起了一根,食指。
做出了,那个,如同梦魇循环般的,手势。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