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三名“外卖员”的审讯，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鹿鸣远在第一时间，就将三人的背景，查了个底朝天。
资料被投放在重案一组的电子白板上，干净得像三张白纸。
“三人均来自龙夏陆北的晟边地区，一个以畜牧和边境贸易为主的偏远小城。无犯罪前科，无不良记录，社会关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鹿鸣远指着屏幕，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一年前，同时入职了一家在境外注册的、名为‘绿野方舟’的动物保护ngo组织，职位，都是勤务人员。”
“动物保护？”李振杰看着那三张照片上充满了悍匪气息的脸，冷笑一声，“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保护放高利贷的，而不是保护小熊猫的。”
“我同意。”林昭的目光在三人那份天衣无缝的“清白”履历上，来回扫视，“这份背景，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一样。这是标准的、用来执行特殊任务的‘白板人’模板。”
常规的审讯手段，对这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死士几乎无效。无论怎么问，他们都只重复一句话：“我们是‘绿野方舟’的义工，听说王生先生的家庭有困难，我们是来提供人道主义援助的。”
他们甚至，反过来指控江野和受伤的警员是“过度执法”。
“不能在他们身上再浪费时间了。”林昭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渐晚。她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题。
“晴雪医生，是我，林昭。”
“现在，又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了。”
半小时后，当欧阳晴雪出现在市局重案一组的办公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被她吸引了过去。
或者说，是被她身后的两个人吸引了过去。
今天的欧阳晴雪，穿了一身素雅的、湖蓝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开衫，看起来，温婉，而知性。
在她的左手边，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看起来英气勃勃的女高中生。女孩穿着一身棒球俱乐部的运动服，裸露在外的小臂上，能看到结实的、富有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而在她的右手边，是另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连衣裙，脖子上，还贴着一块去疤贴。她的步子，有些慢，有些拘谨，但她的腰背，却挺得笔直。她的脸上，没有了那种令人心碎的、如同人偶般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脆弱的平静。
是叶菁鹊。
“昭……林警官。”当看到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林昭时，叶菁鹊的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畏惧，也有一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深深的迷茫。
林昭是她的救命恩人。但同时，也是那个亲手将她那已经沦为魔鬼的父亲，绳之以法的执法者。
站在她身旁的那个短发女孩，立刻向前一步，将叶菁鹊，稍稍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警惕和保护欲的眼神，看着林昭。
“欧阳博士，我们先去会客室等您。”短发女孩对欧阳晴雪说。
“好。”欧阳晴雪点了点头，然后，对林昭介绍道，“这位，是秦妍，菁鹊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像护崽的母狮一样，将叶菁鹊护在身后的秦妍，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也是在菁鹊家里出事后，唯一一个，抗住了学校和外界各方压力，主动来关心她的，同班同学。”
欧阳晴雪，走进了那间由两间普通审讯室，临时改造而成的、能同时观察三个人的特殊审讯室。
而林昭则领着两个女孩，走到了外面的会客区。
“那些人，都是白痴！”
刚一坐下，秦妍就忍不住气鼓鼓地开口了。她显然是对学校里那些关于叶菁鹊的流言蜚语相当不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瞎说！说什么，有那样的父亲，女儿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到了，就跟他们吵！这跟菁鹊有什么关系？！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受害者！”
她的声音很大，充满了属于少年人的那种黑白分明的、纯粹的正义感。
叶菁鹊低着头，伸手拉了拉自己好友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林昭看着她们。看着一个，像太阳一样，炽热地，维护着自己的朋友。另一个，则像月亮一样，安静地，承受着所有的伤害。
她的心软了一下。她没有去聊案子，而是给她们倒了两杯温水，用一种尽可能柔和的语气和叶菁鹊聊起了家常。
“最近……在学校，还好吗？”
“……嗯。”叶菁鹊的声音，很小，像蚊子一样。
“听欧阳医生说，你准备参加下个月的学科竞赛？”
“……嗯。”
“有什么困难吗？生活上，或者学习上，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以……”
“谢谢你，林警官。”叶菁鹊终于抬起了头，打断了林昭的话。她看着林昭，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已经重新映出了这个世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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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很好。有秦妍，还有……晴雪姐姐，在帮我。”
虽然，她还是显得有些紧张。但比起前些日子，那种如同人偶般的、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太多了。
林昭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她知道，这个被从地狱里，强行拉回来的女孩，正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毅力，努力地，重新，活过来。
没多久，审讯室的门，开了。
欧阳晴雪，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和三份按着鲜红手印的口供，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她刚才不是去审讯了三个穷凶极恶的杀手，而只是去楼下喝了杯果茶。
林昭的办公室里。
欧阳晴雪亲笔手写的那份审讯分析报告，正摊在林昭的面前。
字，一如既往的很好看。是那种风骨天成的瘦金体，每一个字都像一件艺术品。
报告的内容也很明晰。欧阳晴雪，用了一种她独有的、乎于“降维打击”的方式，在短短半小时内，就彻底摧毁了那三个“勤务人员”的心理防线。
她没有逼问，也没有恐吓。她只是，分别，对他们三人，讲述了三个，看似毫不相干，但每一个细节，都与他们真实经历，完美吻合的，“别人的故事”。
当他们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婉无害的女人对自己那隐藏在最深处的、所有的秘密，都了如指掌时。
他们的防线便不攻自破。
但是这份清晰的报告，看得林昭的心情却很差。
又是“黑弥撒”。
这三个杀手，和之前的修成一样，都只是这个庞大组织里，最底层的、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消耗品”。他们对于组织的内部结构，对于上级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他们只通过一个加密的、单向的渠道，接收指令。
而这一次，他们接到的指令就是“灭口”。
目标，王生的儿子。一个无辜的、残疾的孩子。
“他们的目的，不是复仇，也不是利益。”欧阳晴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们像一群最虔诚的、信仰着混乱与死亡的狂信徒。他们在享受着，将这个有序的世界，一点点拖入无序的深渊的过程。”
林昭捏紧了拳头。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团没有实体的、无处不在的阴影，作战。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争吵声。
声音，是从楼下，大厅的方向传来的。
林昭皱了皱眉，站起身，走了出去。
她看到，大厅里，两名警员，正领着一男一女，从一辆警车上下来。看起来，像是刚刚处理完一起民事纠纷，把当事人带回来做笔录。
那个男的，看起来像个家长，情绪很激动，正指着那个女的，单方面地，大声辱骂着什么。
而那个女的，则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文弱的女老师。她低着头，抱着一个文件夹，任由那个家长，用各种难听的话，羞辱着自己，一言不发。
林昭正准备上前，去维持一下秩序。
突然，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出来的秦妍，在看到那个女老师的瞬间，失声，喊了出来。
“邓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