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500单位处方级混合胰岛素。”
当潘媛那带着疲惫，却又无比笃定的结论，通过一通清晨的电话，传到钱林市的临时指挥部时，整个“巨鲨”坠亡案，那扇一直紧锁的、通往真相的大门，终于，被撬开了一条决定性的缝隙。
笼罩在案件上空的、那层名为“不可能犯罪”的、诡异的浓雾，在这一刻，被彻底吹散。剩下的，就是最纯粹、最冰冷的，刑侦逻辑。
“处方级药物，意味着严格的来源管制。”临时会议室里，林昭将“胰岛素”三个字，重重地写在了白板的正中央，“凶手，必然有稳定、且大量的渠道，来获取这种东西。”
“会不会是……他自己就是个糖尿病患者，然后一点点攒下来的？”房旭琅啃着早饭的包子，提出了一个最朴素的可能性。
“理论上可以。”李振杰靠在窗边，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但一个需要靠胰岛素来维持生命的糖尿病患者，他手里的每一支药，都是他的命。他把自己的命，攒下来，去换另一个人的命？这不是复仇，这是自杀。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我同意振杰的看法。”林昭也排除了这个怀疑，“而且，海格的尸检报告显示，他体内没有任何糖尿病的病理特征。一个健康的凶手，去冒充糖尿病患者，在不同的医院，开出超过500个单位的胰岛素，而不被医疗系统的大数据风控模型发现？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来源，只有一个。”林昭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能绕开常规医疗系统，直接接触到大剂量兽用，或者实验室用胰岛素的……特殊职业。”
线索，已经不再是一层纱。
它现在，薄得，就像一张窗户纸。
一捅，就破。
在钱林警方的全力配合下，一场针对全市范围内所有流通的大剂量胰岛素的去向调查，迅速展开。
不到三个小时，一个名字，就从海量的数据中，被精准地，筛选了出来。
王生，四十二岁。职业，兽医。
曾任“巨鲨”海格团队的后勤保障人员之一，负责选手的日常饮食和医疗护理。一年前，因“工作失误”，被团队开除。
而他，还有一个因为车祸，而终生残疾的儿子。
钱林市看守所，审讯室。
王生，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头发花白，背脊佝偻，脸上布满了被生活重压碾过之后，留下的、深刻的皱纹。他就像一棵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槁的老树。
他没有进行任何抵抗。当林昭和李振杰，带着逮捕令，出现在他那间小小的、充满了消毒水味的兽医诊所时，他只是平静地，放下了手中的注射器，说了一句：“我跟你们走。”
此刻，面对林昭摆在他面前的、一份份无法辩驳的证据，他也没有任何狡辩。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尽他所有力气的语调，陈述着一个，早已在三年前，就注定了结局的悲剧。
“三年前，在南边的省道上。我开着车，带着我老婆，和我刚上小学的儿子，准备回老家，给他奶奶过生日。”
“然后，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像一头喝醉了的野兽，迎面，撞了上来。”
“我老婆……没有坚持到医院。”
“我儿子，脊椎神经永久性损伤。医生说，他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王生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开车的，就是海格。他喝了酒，还在跟人飙车。交警的酒精测试报告写得清清楚楚。”
“但是没用。”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的律师团队，找了一个他车上的小弟，出来顶罪。说车，是那个小弟开的。海格，只是坐在副驾驶。最后，那个小弟判了三年。而他，海格，只是赔了一点钱就了事了。”
“他甚至没有亲自来医院看过我儿子一眼。”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所以，你就开始计划报复。”林昭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王生点了点头，“我利用还在他团队工作的机会，摸清了他所有的生活习惯，用药规律。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最亢奋，也知道他什么时候最虚弱。我知道，胰岛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他的命。”
“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用我兽医的身份，从不同的渠道，凑齐了那些药。然后等一个他最没有防备的机会。”
“我成功了。”他说，脸上，却没有任何复仇成功的快感，只有一片空洞的、无尽的虚无。
“还有一个问题。”林昭看着他，问出了那个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疑问，“根据我们的法医报告，杀死海格，至少需要超过五百个单位的混合胰岛素。但是，根据我们查到的所有记录，你手上，最多，只有三百个单位。剩下的两百个，是从哪里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王生那双一直如同死水般的眼睛，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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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
“黑市……买的。”
“真的是……‘黑’市吗？”
在回去的车上，林昭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王生说出那句话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不自然的躲闪。
她猛地，踩下了刹车。
一种强烈的、属于刑警的直觉，像电流一样，窜遍了她的全身。
不对劲！
王生在撒谎！
一个为了复仇，隐忍了整整一年的、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可能会在最后，去选择一个最不可控、也最容易留下痕迹的“黑市”，来补充他那最关键的“凶器”？
除非……
除非，那个向他提供多余胰岛素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黑市贩子”！而是……一个主动找上他，并且同样希望海格去死的，第三方！
一个想借王生的手，来完成自己目的的……幕后黑手！
而这个幕后黑手，在王生被捕后，为了切断所有和自己相关的线索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做法，是什么？
是灭口！
是让王生那个还留在家里的、残疾的儿子，永远地闭上嘴！
林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立刻掏出手机，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急促的语气，给李振杰发出了信息。
【振杰！立刻去王生的家！带上人！快！他儿子有危险！】
同时，她拨通了指挥中心的电话。
“指挥中心！我是林昭！立刻通知在钱林市‘安业里’小区，王生家周边布控的二组和三组警员，加强戒备！重复，加强戒备！有杀手！可能已经过去了！”
钱林市，“安业里”小区。
这是一片老旧的、没有电梯的步梯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李振杰像一头猎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楼。
当他冲到四楼的楼梯拐角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激烈的喘息声，传了过来。
他看到，两名负责在这里蹲守的、年轻的本地警员，正和两个穿着外卖员衣服的男人，在狭窄的楼梯里苦苦地缠斗着。
那两个“外卖员”，下手极其狠辣，招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其中一个，手里还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用来裁纸箱的美工刀。
一名年轻警员的胳膊，已经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但他依旧死死地，抱着其中一个杀手的腿。
“妈的！”
李振杰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他的加入，像一头猛虎冲进了羊群。
只一个照面，他便用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卸掉了那个持刀杀手的手腕，然后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地，砸在了对方的后颈上！
那个杀手，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瘫了下去。
“振杰哥！”受伤的年轻警员，看到李振杰，又惊又喜。
“别管我们！”另一个还在和杀手缠斗的警员，急促地喊道，“刚刚……刚刚还有一个热心市民，追着另外一个杀手，上……上去了！”
李振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负隅顽抗的杀手，一把，从腰间抽出手铐，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将他反剪着，拷在了楼梯的栏杆上。
然后，他拔出枪，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楼上，王生的家。
王生家的门，大开着。
李振杰持枪，以战术姿势，闪身进入。
客厅里，一片狼藉。
那个穿着外卖服的杀手，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如同麻花般的姿态，被捆在地上。他的下巴，被卸掉了，嘴巴大张着，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的声音。
而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
那个男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正低头，看着自己手机。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是江野。
“哟，李警官！”江野看到他，笑了，还冲他，打了个招呼。那笑容，轻松得，像是在自己家后花园里，遇到了邻居。
房间里，传来一个小男孩怯怯的声音：“叔叔，外面为什么这么吵啊？你……你帮我修好了吗？”
“快好了，小勇，别怕。”江野头也不回地，安抚了一声。
李振杰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宕机。他没好气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野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只是，从自己的卫衣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证书，递了过去。
李振杰疑惑地，接过来，打开。
只见那张证书上，盖着鲜红的、本地社区义工服务中心的官方印章。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兹证明，江野同志，为我中心优秀注册义工。】
【服务职位：家庭服务员（主要负责孤寡老人、残障儿童家庭的水电维修及心理疏导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