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那句压抑着兴奋和愤怒的“混蛋”，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余音在安静的餐厅里久久未散。
欧阳晴雪看着她，看着这位铁腕刑警队长脸上那重新被点燃的、属于猎人的神采，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不自觉地又加深了几分。
她用银质的餐叉，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小块如云朵般蓬松的炒蛋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轻声说了一句让林昭有些意外的话。
“你知道吗，林队长。在某些方面，我们其实是一类人。”
“哦？”林昭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她承认这个女人的早餐做得很好吃，头脑也确实好用得吓人，但要说她们是一类人，她可不敢苟同。自己是踩在坚实大地上的执法者，而这个女人，更像一个飘在云端的、神秘的读心人。
“我们都对‘秩序’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追求。”欧阳晴雪解释道，她的目光，清澈而通透，“你追求的是法律和证据构建的社会秩序，而我追求的，是藏在混乱表象之下的人性逻辑秩序。我们都无法容忍一个‘错误’的、不符合其内在逻辑的存在。就像……我无法容忍一枚被煎老的鸡蛋，而你，无法容忍一个逍遥法外的罪犯。”
这个比喻……倒是有几分道理。林昭在心里想，但嘴上没说。
“说到秩序，”欧阳晴雪话锋一转，忽然提到了另一个话题，“我昨天晚上，见到了你的两位组员。那位叫鹿鸣远的技术专家，和你的师兄，乔局长。”
林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等着她的下文。
“乔局长说，你的团队里，都是些‘问题儿童’。”欧阳晴雪平静地陈述着，“我觉得，他和你，把他们保护得太好了。”
林昭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刚刚对这个女人升起的那么一点点好感，瞬间就因为这句话，消散得无影无踪。
“什么意思？”她的语气，重新冷了下来。
“过度保护，会让笼中的鸟儿，忘记自己拥有翅膀。”欧阳晴雪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林昭最在意的部分，“那位鹿先生，他的社交恐惧，根源在于他对‘失控’的极度畏惧。在线上，他是掌控一切的神；在线下，他无法预测和掌控别人的反应，所以他选择逃避。你们为他创造了一个绝对安全的‘机房’，让他可以不用面对自己的问题。但这对他来说，是蜜糖，也是毒药。”
“问题儿童，需要的不是一个永远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屋檐，而是教会他们如何自己打伞，去直面风雨。”欧阳晴雪看着林昭，“就像你们那位叫李振杰的警员。我虽然没见过他，但从乔局长的描述里，我能感觉到，他是一个很好的榜样。他没有被卧底生涯的创伤吞噬，而是将那段经历，内化成了自己最锋利的武器。他直面了自己的‘问题’。”
林昭沉默了。她感觉胸口有点堵。
这个女人，偏偏有本事在你好不容易对她有点好感的时候，精准地说出最不中听的话。什么叫保护过度？什么叫蜜糖和毒药？他们是警察，是战士，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更不是心理医生的实验品！
真是个没情商、没有趣的女人。林昭在心里给她下了个定义。
“在我眼里，”林昭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生硬，“他们不是什么问题儿童。他们只是一群有着特殊才能的‘黑猫’，也许性格古怪，也许不善言辞，但他们能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为这座城市抓住最狡猾的老鼠。这就够了。”
“黑猫？”欧阳晴雪听到这个比喻，轻轻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不，林队长，你的比喻不太准确。”
“他们更像是猫鼬。”
“猫鼬？”
“是的，一种群居动物。聪明、警惕、分工明确，战斗力极强。”欧阳晴雪看着林昭，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族群里，总会有一只经验最丰富、最强大的雌性猫鼬，作为首领和警戒者。它会第一个发现危险，也会在族群觅食时，独自站在最高处放哨，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自己身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你才是那只……带着整个族群的，猫妈妈。”
“噗——咳咳！”
林昭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比喻，呛得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猫妈妈？她？那个在警局能把新来的实习生骂到怀疑人生的铁娘子？
她狠狠地塞了一大口鸡蛋，然后冲着欧阳晴雪，翻了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白眼。
欧阳晴雪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有些孩子气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了，猫妈妈，”她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站起身，“快点吃完，我们今天……会有点忙的。”
两分钟后，林昭也迅速地解决了战斗。
当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家门时，周瑾正陪着女儿在客厅里搭积木，他看着欧阳晴雪，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一个能用一顿早餐就解决掉他和林昭两人“厨艺危机”的女人，在他看来，简直是天使。
楼下，林昭坐进了自己那辆黑色越野车的驾驶座。欧阳晴雪则极其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的城市车流。
车内一时间有些安静，只有电台里播放着清晨的新闻。林昭专注地开着车，而欧阳晴雪则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林昭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潘媛。
林昭戴上蓝牙耳机，接通了电话。
“说。”
“林队，有新发现。”电话那头，传来潘媛一贯冷静的声音，“我们用高精度金属探测仪对第三名死者夏琳的尸体进行了二次扫描。在她腹腔的创口边缘，发现了一点极其微量的金属碎渣。已经送去化验了，初步成分分析，是一种含有高锰的特殊合金钢。”
林昭的眼睛猛地一亮：“来源能确定吗？”
“这种合金，通常用于制造大型工业设备的耐磨部件，比如……重型粉碎机或者冶炼高炉的内壁。寻常的机械加工或者五金店里，根本不可能出现。”潘媛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兴奋，“这个发现，或许能帮我们锁定凶手使用‘刻刀’的材质，甚至……他的职业范围。”
“知道了，把详细报告发给鹿鸣远。干得漂亮，潘媛。”
林昭挂断了电话，心中那张关于凶手的拼图，瞬间又清晰了一块。
而就在她挂断电话的同时，一直沉默着的欧阳晴雪，却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得出的结论。
“我们的‘雕塑家’，应该是一个在现实生活中，被极度压抑的男人。”
林昭一愣，转头看向她。
“他极度仇视那些在事业上取得成功的独立女性，因为这些女性的存在，会时时刻刻提醒他的失败。他崇拜历史上的开膛手杰克，不仅仅是模仿他的手法，更是在精神上，将自己代入那个让整个伦敦都为之战栗的、神秘而强大的符号。”
欧阳晴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前方的道路上，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
“他应该有一个很爱他，但同时又极度强势、在家庭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妻子。可能在经济上，也远比他成功。”
“同时，他还有一个让他骄傲，又让他自卑的女儿。一个像那些受害者一样，独立自主、学习成绩优异的女儿。这个女儿，是他唯一不敢去伤害，却又最想去‘掌控’的完美作品。”
一连串不带任何喘息的、无比精准的侧写，让林昭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这些细节，比潘媛发现的金属碎渣，要更加让人感到震惊。
“你……”
“他是一个雕刻师，或者从事过类似的、需要极高精细度和耐心的手工艺工作。但他的才华，从未得到过认可。”欧阳晴雪没有理会林昭的震惊，继续说道，“而你刚才电话里提到的那种高锰合金钢碎渣……如果我没记错，只有在大型钢铁厂的冶炼车间，才有可能出现。”
她转过头，看着林昭，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智慧与自信的光芒。
“所以，我们的‘雕塑家’，这位被强势妻子和优秀女儿压得喘不过气的、怀才不遇的‘艺术家’，他的工作室，或者他现在工作的地方，很可能就在……”
林昭猛地一脚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她迅速调出车载地图，放大了海城的东北部——那里，是这座城市的重工业区。
两个巨大的红色标记，赫然在列。
“东城钢铁厂，和……北郊特钢集团。”林昭一字一顿地念出声，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猎物锁定目标时的、抑制不住的颤音。
欧阳晴雪看着她，微微一笑。
“那么，猫妈妈，”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慵懒，“我们今天的第一站，去哪儿？”
林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个女人一眼，然后重新发动了汽车。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调转方向，朝着城市东北方的滚滚烟尘，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