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的指针，划过午夜两点。
当林昭终于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自己家门口时，整座城市都已经沉入梦乡。
昨晚与欧阳晴雪的会面，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她和整个专案组的脑海里，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在那个女人“反常规”的理论引导下，他们推翻了之前所有的侧写，从一个全新的、艺术犯罪的角度，重新梳理了三起案件的所有细节。
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所有人都处于一种亢奋与疲惫交织的临界状态。新的思路带来了海量的工作，但也像一剂强心针，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多日的迷雾。
林昭回到家，玄关的感应灯柔和地亮起。她轻手轻脚地换下鞋子，空气中，有属于家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洗去一身的疲惫和烟火气，她没有立刻去睡，而是先推开了女儿周望晴的房门。
小小的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月亮夜灯。女儿睡得很沉，小小的身体蜷在被子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安静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似乎正做着什么美梦。
林昭在床边蹲下，目光中所有的锐利和坚冰，都在这一刻融化成了最柔软的春水。她俯下身，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小心翼翼地印下一个比羽毛还要轻的吻。
这是她的世界，是她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最柔软的根。
带着这份安宁，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林昭是被厨房里“哒哒哒”的切菜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晨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痕。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七点十五分。
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正在厨房里忙碌，是她的丈夫周瑾。这位在火场上无所不能的消防英雄，此刻正围着一条粉色的、印着卡通小熊的围裙，与砧板上的一颗西红柿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战斗”。
“醒啦？”周瑾听到动静，回头给了她一个阳光的笑容，“昨晚几点回来的？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我今天轮休，给你和晴晴做早餐。”
林昭看着砧板上那颗被“肢解”得惨不忍睹的西红柿，又看了看旁边碗里那几颗被打得像抽象画一样的鸡蛋，无奈地笑了笑。
“周大队长，我拜托你，放过那颗西红柿吧。”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丈夫宽厚的腰，把脸贴在他坚实的背上，“你去陪晴晴玩，我来。”
“嘿嘿，这不是想让你多睡会儿嘛。”周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就在这时，女儿周望晴也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爸爸，早上好！”
一家三口的清晨，温馨而寻常。
林昭正准备接过丈夫手里的“烂摊子”，给女儿准备早餐时，门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咚——”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林昭有些疑惑地走到门口，通过猫眼向外看去。当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道昨晚才见过的、让她印象无比深刻的倩影。
欧阳晴雪。
她今天换下了一身哥特风的“战袍”，穿得相对日常。一件简约的白色丝质衬衫，搭配一条高腰的浅灰色阔腿裤，长发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木簪随意地挽着。但即便如此，她那张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和那份慵懒入骨的气质，依旧让她在清晨的楼道里，像一幅格格不入的、色彩浓烈的油画。
她的手上，还提着一个相当有质感的、明显带着保温效果的银灰色袋子。
林昭打开了门。
“早安，林队长。”欧阳晴雪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悦，“我可以进去吗？”
林昭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她想拒绝，但对方已经找上门来，而且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她。她找不到任何合适的理由。
最终，她只能沉默地、有些不情不愿地侧开了身体，让出了一条路。
“还在准备早点是吗？”欧阳晴雪走进屋子，目光自然地扫过客厅和开放式厨房，最后落在那颗被“谋杀”的西红柿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刚刚准备开始。”林昭关上门，语气有些生硬。
“那今天早上，我倒是没有来错时间。”欧阳晴雪说着，将手里的保温袋轻轻地放在了餐桌上。
她一边解开袋子顶端设计精巧的金属锁扣，一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的口吻说：“吃是每个人的基本需求。所以我对于吃进身体里的东西，要求一向非常严格，基本只吃自己准备的东西。想着今天可能会有一场长时间的讨论，就顺便多备了几份。”
随着锁扣被“咔哒”一声打开，一股轻柔、温暖、却又绵延不绝的香气，瞬间从袋子里逸散开来。
那不是某一种食材霸道的香味，而是一种由谷物、油脂和蛋白质混合在一起，经过恰到好处的烹饪后，所散发出的、最能唤醒人类原始食欲的、带着“锅气”的芬芳。
欧阳晴雪从袋子里，拿出了四个大小不一的、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精致餐盒。三个大的，一个小的，显然是儿童餐。
她灵巧地将饭盒的卡扣一一打开。没有复杂的菜式，就是最寻常的中式家常早餐。
但寻常中，却透着不寻常的精致。
“用了一点点小技巧的滑炒鸡蛋，和低温慢烤的盐煎五花肉。”她将其中两份推到已经好奇地凑过来、并排坐在餐桌边的林昭和周望晴面前，介绍道，“配菜是清炒的莴笋丝，主食是一小份加了藜麦的米饭。尝一尝吧。”
那炒蛋，色泽是完美的、诱人的嫩黄色，形态蓬松得如同一朵云，上面还撒着几粒翠绿的、切得极细的葱花。那盐煎肉，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烤得边缘焦香酥脆，中间的肥肉部分则呈现出半透明的、油脂尽出的诱人状态。
周望晴的一双大眼睛里，已经开始闪烁着小星星。她看看面前精致得像艺术品的早餐，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笑起来特别漂亮的大姐姐，然后非常懂事地捧起那个属于自己的小号饭盒，对两人说：“妈妈，漂亮姐姐，我去房间里吃啦！”
说完，就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林昭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她拿起勺子，有些迟疑地舀了一勺那看起来就无比蓬松的炒蛋，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这是炒鸡蛋？
鸡蛋的口感，蓬松、柔软、湿润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吃一团凝固的、带着蛋香的云朵。没有丝毫的腥气，只有鸡蛋本身最纯粹的、被发挥到极致的鲜美。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奶油的醇厚奶香，让整个味道的层次感瞬间丰富了起来。
她又夹起一片盐煎肉。入口，首先是边缘的焦香酥脆，随即，牙齿切开肉片，被烤出的猪油香气瞬间在口腔中爆炸开来。肥而不腻，咸香适口，火候和调味都堪称完美。
好吃。
这个简单而直接的词汇，是林昭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这可能是她三十多年的人生里，吃过的最好吃的一次炒鸡蛋和盐煎肉。
一种被最顶级的、最纯粹的美味所带来的幸福感，让她昨夜的疲惫和今晨的抗拒，都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许多。
“非常好吃。谢谢你，欧阳医生。”林昭抬起头，语气真诚了许多。
欧阳晴雪也正小口地吃着自己的那份早餐，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听到林昭的话，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说：
“不客气。不过，比起早餐，我首先得为昨天晚上的事，向你道歉。”
她看着林昭，眼神平静而坦诚。
“我不应该在不熟悉的情况下，贸然对你和你的同事进行分析。那很不礼貌。”
林昭没想到她会主动道歉，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听欧阳晴雪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这是我的职业习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我之后可能还是会忍不住。所以为了节约大家的时间以及频繁的道歉本身也会引起人心理上的厌恶，我可能会减少道歉的次数。”
这番“非典型”的道歉，让林昭差点被嘴里的一口饭噎住。她看着对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办公室里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只要不触及一些特别隐秘的个人隐私，”林昭一边往嘴里塞着好吃的早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请你随意。”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欧阳晴雪。
“你肯定发现了吧？”
欧阳晴雪咽下一块蓬松的鸡蛋，用餐叉的尖端，拨弄了一下盘子里翠绿的莴笋丝。
她没有抬头，却仿佛知道林昭在问什么。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破绽？”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他是怎么暴露的？”
话题的转折，没有丝毫的生硬。仿佛对于她们两人来说，谈论血腥的连环命案，和讨论早餐哪个更好吃一样，自然而然。
林昭放下了手里的勺子，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那份被美食带来的短暂愉悦，已经被重新燃起的、属于猎人的兴奋和愤怒所取代。
“昨晚，见过你之后。”
她沉声说，声音里压抑着一丝颤抖。
“你说的对，他不是医生，他是个‘艺术家’。当我抛弃掉所有关于‘外科手术’的固有观念，只把他当成一个在进行‘艺术创作’的疯子来重新审视时，一切就都变了。”
“那些看似完美的、天衣无缝的手法，瞬间变得……漏洞百出！”
林昭的拳头，在餐桌下，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