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省城贡院,青砖地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潮,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潮湿的霉味。林砚站在考场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的香囊——苏晚托人送来的,针脚不算细密,却绣得扎实,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带着清苦的草木气。
下一位,林砚。监考官的唱名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砚深吸一口气,迈进考室。这是吏科考试的首场,考的是账册核算,也是他最有把握的一项。考室里摆着三十张案几,每张案上都堆着半尺高的账册,旁边放着算盘、笔墨和一炷香——按规矩,需在香燃尽前理清指定账册,算出总盈亏。
他被分到靠窗的位置,案上的账册封面写着江南十府商税总账(天启元年至十年)。监考官敲了敲案几:林砚,限你半炷香内,算出这十年商税的总差额,标注出哪三年亏空最大,哪两县瞒报最甚。
周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江南十府的商税向来混乱,十年账册堆在一起,光是翻阅就要耗不少功夫,更何况要在半炷香内算清差额、找出症结?旁边的考生已经开始急得冒汗,手指在算盘上乱拨,算珠碰撞得叮当作响。
林砚却异常平静。他想起在府衙核粮账时,顾知府曾扔给他二十本乱账,让他一上午理出眉目;想起为了查漕运亏空,他在三天内翻遍了五年的装船卸船记录。这些账册虽乱,却逃不出二字——就像他当年首创的县别-年份-损耗原因三维记账法,再乱的账,只要分清楚类别,就能找到头绪。
他没有急着翻账册,而是先取过一张空白纸,用墨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表格:横向写着年份(天启元年至十年),纵向写着府别(江南十府),表格右侧留出年度总差额一栏,下方留出亏空最大年份瞒报最甚县府的空位。
这法子倒新鲜。旁边的监考官低声自语,见惯了考生上来就埋头翻账的样子,林砚这般先搭的做法,确实少见。
画完表格,林砚才开始翻账册。他的手指像长了眼睛,掠过泛黄的纸页,专挑商税入库数商户实缴数账面差额这三项关键数字看。遇到模糊不清的记录,便用指甲在纸面轻轻刮擦——这是他在清河县核旧账时练出的本事,有些被虫蛀的字迹,刮掉表层霉斑就能看清。
天启元年,苏州府:入库五千两,实缴六千两,差额+一千两
天启二年,常州府:入库四千两,实缴三千两,差额-一千两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报出数字,同时右手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算珠起落间,年度总差额已悄然在表格里成形。旁边的考生偷眼去看,见他的表格上已有大半数字填好,而自己连天启三年的账册还没找到,额上的汗流得更急了。
半炷香已燃去近半,林砚翻到天启五年的账册时,忽然停住了。这一年的杭州府账册,商户实缴数一栏被人用米汤改过,透过光线能隐约看到原本的数字——实缴八千两被改成了实缴五千两,差额凭空多出三千两的亏空。
又是涂改账册的伎俩。林砚心里冷笑,想起当年揪出张才时的情景,手法如出一辙。他在表格天启五年一栏旁画了个红圈,又在杭州府名下记上疑似瞒报三千两。
接着翻到天启七年,扬州府的账册更是混乱,商户缴税的记录东缺一页,西少一行,唯独入库数写得清清楚楚。林砚却不慌,他记得二哥林墨的案例集里提过旁证法——若主账混乱,可查同期的商户缴税票据存根。果然,在账册夹层里,他找到了一叠泛黄的票据,上面的总金额比实缴数多出两千两。
扬州府,天启七年,差额-两千两,瞒报他在表格里重重标注,笔尖戳在纸上,留下个小小的墨洞。
香燃到最后一寸时,林砚已算完了十年的账。表格里,年度总差额一目了然:天启二年亏空最甚,总差额-五千两;天启五年次之,-四千两。而瞒报最甚的两府,正是被红圈标注的杭州府(累计瞒报五千两)和扬州府(累计瞒报四千两)。
叮——最后一颗算珠归位,林砚放下算盘,拿起表格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监考官大人,账已核完。
此时,那炷香恰好燃尽,灰烬轻轻落在案上,像给这场半炷香的较量画了个句号。
监考官拿起表格,又对照账册核对了几处关键数字,越看眉头越舒展。特别是林砚标注的涂改处票据存根佐证等细节,句句落在实处,比单纯的数字更有说服力。他抬头看向林砚,见这年轻人虽额上有汗,眼神却亮得很,没有丝毫慌乱。
你这分类核账法,是自己想的?监考官忍不住问。
是从核粮账的法子化来的。林砚如实回答,粮食有县别、年份、损耗,商税便有府别、年份、差额,道理是一样的。
监考官点点头,没再多问,只在成绩单上写下字,又在旁边添了句半炷香核十年账,条理分明,佐证确凿。
走出考室时,外面的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贡院的石板路上,映出湿漉漉的光。林砚摸出袖袋里的香囊,艾草的清香混着墨香钻进鼻腔,忽然想起大哥林石赶车送他来时说的话:爹说你核账时,眼里只有数字,旁的啥也顾不上,这股子劲,准能成。
他抬头望向贡院外的街巷,有卖水的小贩在吆喝,有赶考的举子在对答案,还有穿官服的人骑马而过。这繁华的省城,与清河县的土坯房、豫州府的槐树巷都不同,却又好像没什么不同——哪里都有要算清的账,哪里都有要守的规矩。
回到客栈,林砚把核账时的表格仔细收好,又拿出二哥的案例集,翻到策论写作要点那页。首场的顺利让他松了口气,却也不敢懈怠——接下来的策论与文书考试,才是真正考验二字的地方。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声音,林砚铺开纸,提笔写下佃农与地主税赋平衡几个字。笔尖落下时,他忽然想起赵老栓家新扩种的半亩地,想起秋收时沉甸甸的麦穗,想起那些因减税而多存了几斗粮的佃农笑脸。
这些,才是他写策论时最扎实的底气。就像核账要凭数字说话,策论也要凭实事立论,半分虚的也来不得。
夜渐深,客栈的灯一盏盏熄灭,唯有林砚窗内的光还亮着。案上的案例集旁,新核的商税账表格静静躺着,与窗外的月光相映,都透着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亮。